母亲从未说过爱我,她不矫情,也没时间。
她总是很忙。白天忙着干农活:点豆子、栽稻、除草、捉虫,她总是相信田里待得越久,庄稼的收成便越多。晚上忙着刷锅洗碗、缝衣服、纳鞋底。似乎,她越忙碌,我们的生活便会越富足。
实际上,那个时代大家普遍不富裕。
母亲赶集,至多带两三块钱,只买家里的必需品或者紧缺的油盐。有时候没钱,得把家里的鸡蛋带到集上卖了换钱。
有一次,她卖了两块钱鸡蛋,花一元钱打了二斤洋油,花五角钱买了镰刀,花四角钱扯了布,只剩一角钱。她去卖花生的摊位前,买了一角钱的花生,只有七个。别的婶子说她:“怎么就这么惯着孩子?”母亲说:“让娃吃个香香嘴。”
进了家门,看着飞奔着迎上去的我们,她仔细地掏口袋,把七个花生全掏出来,放到我们手里。那花生,还温热。
那时候,一盒火柴才五分钱,可以用一个月。母亲为了我们是真舍得。
一个后来结识的姐姐说,她第一次去县城赶集,大人给了她一角钱。那可是她第一次拿到巨款。走在街头,看着琳琅满目的零食,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最后,她攥着被汗湿的一角钱,买了一个橘子。
七个花生,一个橘子,是不富裕的日子里豁出去的宠溺。
那时候的瓜子花生大都五角、一块地卖,一角钱的生意太小。幸亏,商贩不计较。
许多人说:爱要说出来。我一直纳闷:干嘛要说出来?爱,不说也知道。
母鸡爱小鸡,小鸡知道。那暴雨中支棱起的翅膀便是爱,那觅食时“咯咯咯”的叫声便是爱。
母亲爱孩子,不用说,孩子也知道。在一针针一线线里,在一日三餐里,在生日的荷包蛋里。
几十年后,一角钱已近乎消失,但七个花生还在记忆里,想起来便热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