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桂凤有关的往事，我了解的很少，都写在这里了。但“张桂凤”是化名。文章快写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化名的必要。有点后怕。

　　我上小学的时候，张桂凤是我们镇的名人。镇子叫临江，因挨着鸭绿江而得名。主城区地盘不大，人口也少，三四万而已，所以，要想在当地成个名人，不太难。镇政府的科长，电影院的美工，会唱歌的女生，都有全镇闻名的。

　　张桂凤成名，是因为不幸。

　　那时的临江，有认知和行为障碍的人不少。有的脾性狂躁、举止乖张，不定什么时候就乱骂人、砸东西；有的性情呆滞、反应迟缓，也没有攻击性、破坏性。他们有的人衣服上缝个布做的胸签或臂章，写着名字、住址，便于路人在其有困难时提供帮助。

　　张桂凤属于后者。有那么几年，我在路上多次见到她。她个头不高，也不是多么邋遢，常常是孑然一人，彳亍而行。也跟人唠嗑，来言去语，有问有答，并不总是驴唇不对马嘴。她身上没有布贴，大概她能找到家，或者是认识她的人多，不需要。听说，她是由于恋爱受挫，精神受了刺激，才成这个样子。

　　一次，是个夏天的午后，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五六个人围着她，有大人，有小孩，我也去看热闹。有个小伙子成心拿话逗引她，她自然上套，众人就笑，小伙子笑得尤其响。张桂凤问：你笑什么？小伙子顺嘴就说：笑你吹不响。这两句对答，有个出处，是一篇课文，《海螺渡》，我还没学到，但在哥哥姐姐的课本上看过：“我”要渡海去岛上送材料，却不会吹叫渡船的海螺。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自称“东海红卫兵”）嗤笑他，他就问“你笑什么”；小姑娘回答的就是这句“笑你吹不响”。张桂凤那么一问，小伙子便这么一答，熟悉课文的会心大笑，不明白“典故”的也觉得这一问一答有趣，也跟着哄笑。

　　我在外圈，从人缝里看见张桂凤涨红着脸，瞪大了眼，有种不知是纳闷还是愠怒的表情。我看到她眼睛很大，眼神并不空洞、茫然。

　　第二次注意到张桂凤的眼睛，是在寒假里，好像是那个夏天转年的下雪天。

　　没什么风，雪下得飘洒。我和邻居家几个小孩在房后路上打雪仗。不知何时，张桂凤出现了。我记得她穿得不是很厚，手抄在袖子里，系了一条绿色的围脖，缓慢地走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印迹。

　　有人喊她的名字，冲她怪叫。我也一样，没想太多。知道她不会威胁到我们，因而有确定的安全感，和隐约的优越感。大伙离她四五米，冲她扔雪球，都没中。她好像生气了，语调严厉，但吐字含糊，拙嘴笨腮的，引得大家更加来劲儿，争相还嘴。

　　我跟着起哄，滑到她侧后方，团起雪球朝她扔过去。

　　我投掷一向准头极差，但这次竟然正中她后脖子。一声噗沙沙的闷响，雪球炸开，雪屑飞溅，把一段绿围脖染白。

　　同伴的欢叫声中，张桂凤缓慢地回身，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是愤怒，还是无辜？是讶异，还是痛楚？我感到有种被逼视的窒息感，伪装的勇猛倏然涣散。我像考试打小抄被抓了现行一样难堪，正在团弄雪球的双手不觉停下来。

　　又有雪球打在她后背，她转过去与那几个孩子对峙。我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手的温度消融着雪团，雪水又把手冻得发红、发烫。我扔掉雪团，搓着手，哈着气，回家去了。地上白茫茫的，心里灰溜溜的。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张桂凤。

　　跟张桂凤之间，只有这两次的看与被看。夏天的围观，我看见了她，她无视于我；雪天的偷袭，我看见她，她也看见我，我又从她看我的眼神中，看见孩子们欺负弱者的顽劣，看见我自己背后出手的卑怯。

　　很多年以后，读到一篇科普文章，说那种因为一件事而导致的精神疾病，很多都能缓解甚至治愈。我想到了张桂凤。她该没事了吧？但愿她不记得那个雪球，不记得那些年她受过的欺侮。如果真是这样，她会免于记忆的烦扰，我也能卸下经年愧怍，权当与过往和解。

　　前两年，也是个下雪天，在小区看到几个孩童打雪仗。雪球朝着一个男孩飞来，他机灵躲避，顺手向对方抛去还没团好的雪球，附带着一只绿色的手套。手套掉在身边，雪球半途而散，嬉笑声洒落一地，眼前的一切，竟有些恍惚。

　　那天晚上，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比张桂凤低几届，当初我是听她跟我妈说起那些事的。我问她这些年还有张桂凤的消息吗，她说，早没信儿了。又说，不知她还在不在，要在，也七十好几了。

　　放下电话，张桂凤的双眼在我眼前浮现，却是异常沉静，无怒无怨。我突然有种洞悉隐秘后的释然：她早就把我看穿，而我借着她的眼，也把自己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