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办了退休手续,5月,开始领退休工资,到今天已经两年了。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我是2002年10月来到这所位于石家庄的师范专科学校的。当时的校长姓魏,当年他专门为新到校的硕士、博士开了个欢迎会。会上,他用一口浓重的晋州方言,慢悠悠又无比自豪地介绍:“我左边这位是北师大的博士,右边这位是中国工程院的博士。”接着,他又兴致勃勃地说,学校当下的目标是“升本”,今后全仰仗在座各位,既要把教学科研做好,也要努力提升学历——硕士读完了,可以再去读个博士回来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升本”这个说法。后来这个话题在学校里越来越热,到2004年5月,目标实现,原先的专科学校正式升格成了学院。魏校长功成身退,按时办理了退休手续。之后有一天,我在谈固西街碰见他,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往谈固小学方向去,我远远喊了一声“魏校长”,他冲我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去接孙子”。那次不期而遇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中文系的高主任高高大大,整天笑嘻嘻的,教的是中学语文教学法。他的脑子里总不停地冒新想法,随时随地都能跟人聊他最近琢磨出的新思路。我当时也教这门课,他这些层出不穷的想法刺激着我不停跟进,也调动自己的教学经验给他补充、拓展。等到他退休时,我对教学法的思路也慢慢成形了。
2010年,老高退休,临走前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从书柜搬到地上的一堆书说:“你自己挑吧,我往后也用不着了。”那些书大多是教法理论著作,还有不少教学法相关的史料。我也没跟他客气,能拿的都拿走了,后来我写文章、备新课,这些书发挥了关键作用。
之后我们始终保持着联系,在微信上会隔三差五看到他写的歌。真没想到,他还精通作曲。我问他什么时候学的,他说是在当民办教师时,那会儿考大学报志愿,他选了两个专业,一个是中文系,一个是音乐系,最后被中文系录取。听着老高的歌曲,仿佛又回到那个满脑子理想、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的年代。
系里的老师们性子都很温和,几位年纪稍长的,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句句都有根有据。李健老师是2004年前后退的休,我和他共事的时间不到两年,私下也没聊过几次,只记得他早年曾在我老家衡水待过——准确说,是在安平县群众艺术馆做过一段时间的乡村文艺工作,为当地农村剧团写剧本,还组织过下乡演出。正因为有这段经历,我当时特意找他请教过不少民间曲艺创作和演出相关的问题。
最近一次和他交流是在2022年12月,我把孙犁的佚文《蒋介石臭史》拿给他看。没想到这次交谈过后没几天,就传来了他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的消息。学生陈然后来拿来了李老师《中国戏曲史》讲义的复印本,留作纪念。整份讲义全是手写,没有一处涂抹修改,每个字都工整得可以直接当硬笔字帖用。每一节下方都标注了具体的写作时间,精确到了几时几刻。从内容来看,这完全就是一部专著:他将中国戏曲的历史用精炼的语言勾勒得清清楚楚,还对一些主要剧种的曲调做了辨别,这与文学史中关于戏曲的描述专注于文学性是不同的,只有行家才能写得如此专业。
这二十年,我教过多少学生没具体统计过,总有几百人吧,大多已经叫不出名字了。在学生们眼里,我可能是个比较严厉的老师,这其实跟我的个人经历分不开:我21岁大学毕业,36岁考研、跳槽。那时才娶妻生子,工作本就缠身忙碌,做这个决定的艰难可想而知,也因此格外知道,想要做出改变,时间有多宝贵,环境有多重要。
我曾和学生说过,大学毕业之前的这段日子,是在家庭呵护下,人生中仅有的既能随心所欲又能心无旁骛地读书的时光,也是为以后的生活、工作积攒能量的时期。等真正踏入社会,为生活奔波时,你再也不会拥有这样一份宁静,能让你沉下心来好好读书了。当改变命运的机会摆在眼前,没有扎实的知识积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在大学校园里,学术讲座是校园文化的一部分。这二十年来,我的身份几经转换,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追着去听名家讲座,但有几场讲座的印象,直到今天都格外深刻。比如我听过河北师范大学马云教授、胡景敏教授的讲座,二位都是那种做学问中规中矩、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的扎实学者,他们的讲座不仅知识密度大,观点也常有新意,能一步步领着学生扎进研究对象的精神深处。
有一年,上海师范大学的梅子涵教授应我一个同学的邀请来石家庄讲学,我请示老高:能不能请他开个讲座?老高同意了。梅子涵教授不仅是儿童文学的研究者,也是国内重要的儿童文学作家。那天,梅先生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衫,端着一杯咖啡,讲了整整一个上午。大教室挤满了学生,盛况空前。他为学生打开了儿童文学的视野,使大家从《宝葫芦的秘密》《大林和小林》《稻草人》这些经典,走向世界儿童文学的广阔天地。
二十年间,我经历了很多人,他们像过客一样,远远而来,又一闪而过。现在,在别人眼里,我也进入这些人的行列了。许多有趣的、值得回味的瞬间以及值得珍惜的人,就留着余生慢慢回味咀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