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端午节是要过两次的。

　　小时候我在湖北南漳农村长大，每年春天，我们都会去村子东头洼里的竹林里捡竹笋壳，晒干后收藏起来，等到五月初四早上，母亲便把它们浸泡在大木盆里。黄褐色的竹笋壳在清水里慢慢润湿、展开，散发出清香的气味。再将糯米淘洗两遍，然后放清水里继续浸泡。待到晚上竹笋壳和糯米都泡好了，母亲便开始包粽子，母亲一边理着泡软的笋壳，一边对我们说：“小节就这样了，等大节时再好好过。”

　　高中毕业后到了外地求学才知道，大小端午节——这个特殊的节俗，似乎只在湖北才有。直到后来读到两宋庄绰的《鸡肋编》，才见其中早已记载：“湖北以五月望日谓之‘大端午’，泛舟竞渡。”望日即月圆之日，也就是农历五月十五。可见早在两宋时期，湖北人便已将端午分大小节来过：五月初五为小端午，五月十五为大端午。届时龙舟下水、竞渡争渡。这样的节俗，对荆楚大地的百姓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小端午那日，家家户户照例要在门楣和窗户上挂艾蒿。那种清苦而凛冽的气味，闻着叫人莫名地心安。母亲说，这是用来驱蚊虫的。那时没什么驱虫剂，母亲便用艾蒿烧水给我们擦洗身体；等到艾蒿枯萎了，又在屋里点燃，艾烟袅袅升起来，蚊虫便远远躲开——我们管这法子叫“熏蚊子”。

　　父亲还用雄黄在屋角墙根细细撒过一圈。我的爷爷奶奶过世早，我特别羡慕那些有爷爷奶奶的家庭，他们会在孙子孙女们的手腕和脚踝上系上五色丝线，谓之“长命缕”；再蘸了雄黄，在额头点上一个圆点，寓意百毒不侵。

　　母亲包粽子时，我在旁边帮忙，只见她先将竹笋壳轻轻展开，捏住大头一侧斜向翻折，竹笋壳顺势分成一长一短，指尖一拢，便窝成一个尖底的漏斗状小斗。往里头放进泡好的糯米，边放米边浇水，让米粒慢慢落实。接着将长的那一端折回来，紧紧包裹住馅料，我在旁边递给她提前撕好的竹笋壳接起来的长条当捆绳，将粽子的三个角一一扎牢。

　　将包好的粽子煮熟后，捞出来浸入冷水里——那时家里没有冰箱，每天换一次水，这样就能保存上三天。吃的时候小心剥开，竹笋壳完好不破的，还能洗一洗、晒干了，到了五月十五继续使用。剥好的粽子搁在碗里，撒上一层白糖，一口咬下去，软糯清甜。

　　五月十五的大节，才是重要的节日。

　　此时，田里的麦子已归了仓，秧苗也稳稳扎下了根，正泛着青绿。农家终于可以歇口气，有精力过上一个真正舒心的节日。这一天，娘家人定要去请出嫁的女儿一家回来团聚。在湖北，除了端午节，元宵节和中秋节也同样有接姑娘回家过节的习俗。南宋陆游在《丰岁》中写道：“羊腔酒担争迎妇，鼍鼓龙船共赛神。”可见早在宋朝，这一风俗就已盛行。

　　大姐嫁到河对岸一个叫戴家洲的村子里，站在陈家湾这头，隔河就能望见那边的屋顶。我原以为，站在岸边喊一嗓子，大姐就能听见，自己回来便是。可母亲偏不，让我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两里地去大姐家里接她回来。母亲没有食言，到了五月十五，她果然拿出了比小端午丰盛得多的吃食：不只是素粽子，还炒了一桌子的荤菜，让我们真地好好过了一个节。

　　端午的重头戏，还不止接姑娘这一桩——赛龙舟才是这一天最热闹的场面。别看我生长在河边，可惜，小时候家里怕危险，不让去看，便不曾见过。虽有一次在襄阳汉江边上赶上了，但人山人海，挤在岸上踮起脚尖也看不真切。直到后来在电视上看了一次龙舟赛，才算真正看清了龙舟的模样。江面上停着数条彩绘的龙舟，船头扎着红绸，船头立着一位鼓手，赤着上身，双臂抡圆了擂击面前的大鼓，每一下都像砸在人的心口上。船上坐着一排赤膊的汉子们便跟随着鼓点发力，左右桡片齐下，江水激溅，龙舟便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去。镜头拉近时，还能看见劈开的水花打在他们脸上，没人去管它，只一味地划、一味地往前冲。

　　如今国家法定假日定在五月初五，大小端午的分别，在年轻一辈中渐渐模糊了。说到底，也是因为农村的日子好过了——收割播种都实现了机械化，人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从春忙到夏不得歇，反倒能在五月初五这天，踏踏实实为从城里回来的子女过上一个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