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八回，宝玉正在宝钗那里说着话：“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这是脂本的文字，而程高本改了，把林黛玉的“摇摇”改成了“摇摇摆摆”。红学家们的公论是，“摇摇”是妙笔，形容出林黛玉身体的弱柳扶风和步态的摇曳生姿，后面加上“摆摆”，则是俗笔恶笔，实乃“狗尾续貂”。

　　“摇摇摆摆”的确不像样子，但知书识礼的林黛玉，走路“摇摇”的又是什么样子？要我看，好像也不大雅观。“摇摇摆摆”比“摇摇”，不过是幅度更大一些而已。“摆摆”固然是“狗尾”，“摇摇”怕也算不得“貂”。

　　有学者称，“摇摇”是“曹雪芹赋予林黛玉的独特气质”。我看不见得。来看看林黛玉进来后，曹雪芹是怎么描写她的。薛姨妈摆上几样茶果，留他们吃茶，宝玉又要吃菜喝酒，李嬷嬷就上来拦着，不让宝玉喝酒，这时“黛玉嗑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一面悄推宝玉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我们且连起来看看，“摇摇的走了进来”，“嗑着瓜子儿”，“别理那老货”，这种样子，这种口吻，好像不大像一个大家闺秀，说轻一点，不美不雅，说重一点，举止轻浮，言语轻薄。

　　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描写林黛玉呢？是仅仅为了对比宝钗的端庄静雅，还是有其他什么深的曲的原因呢？我怕动脑筋，懒得去细想，看书我是五柳先生一派的，“不求甚解”。还令人不解的是，《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刚到贾府时，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了去”，贾府里亦是“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但到了这第八回，这才来了几天，怎么连走路都“摇摇”起来了呢？

　　有红学家对“摇摇摆摆”是大加赞赏的。民国学者王伯沆，五次批注《红楼梦》，撰写一万二千余条评语，是红学大名家。在“林黛玉已摇摇摆摆的走了进来”句下，王伯沆评点说“婉若游龙”。王先生大概忘了，在后面的第一百一十七回开头，也有“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来”。美人林黛玉，原来竟与和尚是一样的“摇摇摆摆”，读者都不忍心看了，不知红学家是怎么看出“婉若游龙”的。想起十多年前，有一回我在广陵书社的书库里挑书，看到一部《王伯沆批校红楼梦》，线装影印，好几十册，一时心里痒痒的，但价颇贵，犹豫一番没有舍得买。如今想起来，好像也用不着后悔的。

　　戚序本《红楼梦》写林黛玉的这一句，却是既没有“摇摇”，也没有“摇摇摆摆”，直接是“林黛玉已走了进来”。单就文字论，我觉得倒蛮好的，用形容词，用得贴切，用得传神，才算用得好，否则宁可不用，宁可文字质朴一点，就让林黛玉好好地走进来。若是如学者所说，“摇摇”是“曹雪芹赋予林黛玉的独特气质”，那紧接着的“嗑着瓜子儿”“别理那老货”，又是什么样的“气质”呢？学者研究《红楼梦》，眼光当然高明，但看书也一定是各人各眼光，以我浅俗的眼光看，“摇摇”应该很像王熙凤那个“泼辣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