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的年轻人一听到“传统戏剧”,脑子里蹦出来的词就是“老土”“听不懂”。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试想一下,当您戴上耳机,哪怕闭着眼睛,那锣鼓点一响,“锵锵锵”几下,您仿佛就能看见千军万马,就能看尽几辈子的爱恨情仇。这就是今天《城市记忆》要和您聊的主题——方寸舞台,百态人生。
咫尺地五湖四海
几更时万古千秋
什么是中国传统戏剧最原始、最纯粹的魔力?不说那些学术定义——文学、音乐、舞蹈、美术、武术、杂技的综合体……就从几个小切口,聊聊这里面的门道。
舞台之妙:以虚代实的东方智慧
西方的歌剧,那是写实主义。你要演宫殿,后台就得真盖个宫殿的布景;你要演森林,就得真把树木搬上台。但中国的戏曲不一样,它是写意的,是中国艺术特有的审美。武生手里就一根马鞭,在那儿跑个圆场——也就是转两圈,表现的是骑马远行,走过了十万八千里。这就是写意——“以虚代实,无中生有”。
这种美学讲究的是“神似”而非“形似”。比如著名的《三岔口》,在明亮的灯光下,两个演员摸索着打斗,却表现得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这就是通过演员高超的技艺,让观众产生错觉,进入那种情境。这就是“景随口出,身外有身”。台上一桌二椅,摆在那儿,它可以是山,可以是桥,可以是床,甚至是金銮殿。全靠演员的表演赋予这死物以生命。这种极简主义的舞台设置,反而给了观众无限的想象空间,就像现在的留白艺术,不把话说满,把想象留给看戏的人。
历史之河:从驱鬼仪式到瓦舍勾栏
其实最早的戏,是“伺候”鬼神的。早在先秦时期,就有那种驱鬼的仪式,叫“傩戏”。到了汉代有了“百戏”,其实更像是大杂烩,又是杂技又是说唱。
但真正让戏剧“有血有肉”、变成今天听的故事是到了宋元时期。那时候商业发达,老百姓闲下来了,瓦舍勾栏——也就是当时的娱乐中心——遍地开花。大伙不满足光看杂技了,想看故事,看人生的爱恨情仇,于是,杂剧、南戏就此诞生。
再到明清,昆曲的水磨调婉转雅致,那是文人雅士的挚爱;后来皮黄戏兴起,也就是后来的京剧,那是集大成者,一嗓子吼出来,谁也不服。
百花齐放:南腔北调里的地域性格
据相关统计,现存的地方剧种大约有三百多个。北有京剧的恢宏大气,秦腔的宽音大嗓,听着那是撕心裂肺的痛快;南有越剧的婉转柔美,川剧的变脸绝活,那是水灵灵的精致;东有梨园戏的古朴典雅,那是宋元南戏的活化石;西有花灯戏的热闹欢腾,那是老百姓的狂欢。
那么,在今天的生活里,它的价值到底在哪儿呢?步入现代生活,传统戏剧并没有过时,一方面戏文故事宣扬真善美,相当于道德课堂,传递传统美德;另一方面,跌宕起伏的剧情,婉转的唱腔,能够舒缓人们日常的压力,成为大众的情感宣泄口。除此以外,戏曲还承载着传统文化,传承古人的审美。
所以,今天说“了不起的传统戏剧”,不是因为它老,而是因为它虽然老,却依然能打动现代人的心。它让我们知道,无论时代怎么变,人情世故里的那些理儿,是不变的。
津门戏韵里的传奇与绝活
天津被称为“戏曲大码头”,天津人出了名的“懂戏”。老话说:“北京学艺,天津唱红,上海赚钱。”啥意思?就是一个京剧演员,本事学得再好,不到天津卫这码头来演上一出,让天津这帮懂行的观众点头,那你就不算真角儿!
京剧、评剧、河北梆子,在天津是扎了根的,甚至连咱们天津特有的曲艺里,都藏着戏剧的影子。举几个例子:
国粹风采:天津京剧的绝活
先说京剧。天津观众出了名的“挑剔”。叫好声那都讲究极了,不能乱叫,得叫在节骨眼上。
提到天津京剧,就不得不提一位泰斗级的人物——厉慧良先生。他是天津京剧院的武生泰斗,他在《长坂坡》里演赵云“摔跟头”的那场戏时(在京剧里叫“摔锞子”)一般人摔,是屁股着地,或者背着地。厉慧良先生摔,那是空中转体,落地稳准狠,还得带范儿,那是真功夫。现在,天津京剧院里还有一大批名家,传承着厉派、杨派、梅派等各种流派。
接地气的评剧:老百姓的“心头肉”
评剧以前叫“平腔梆子戏”,后来因为演绎百姓的喜怒哀乐,专门评说理道,所以叫评剧。它起源于河北唐山,但真正的大本营之一就是天津。
评剧里有一出经典戏——《杨三姐告状》。这戏讲的是个真实的故事。民国年间,河北有个姑娘叫杨三姐。她的二姐嫁给了高家,没两年不明不白地死了,高家说是得急病暴毙。杨三姐一看二姐手上有伤,怀疑是被谋杀,于是拼了命要去告状。
剧中,杨三姐的那股子倔强、不服输的劲儿,演得活灵活现。特别是有一场戏,杨三姐在公堂上,面对贪官污吏的威逼利诱,她有一大段唱词。那个“腔儿”是往下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芬芳,又带着一种钻心的痛。听老一辈人讲,当年这戏在天津演的时候,台下的大爷大妈哭成一片。有的老太太甚至要冲上台去打那个演高家恶霸的演员。为啥?因为太真了!因为那就是发生在咱身边的事儿。
评剧的唱腔旋律优美,节奏明快,唱词通俗易懂。哪怕您从来没听过戏,只要听上一句“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准保您也能跟着哼哼两句。这就是评剧的生命力,它就在咱们的烟火气里。
河北梆子:燕赵大地的悲歌
天津是河北梆子的大本营,这剧种的特点,用一个字形容,就是“高”。它的主奏乐器是板胡,那个声音一拉起来直冲脑门。
河北梆子讲究“悲”。但这种悲,不是哭哭啼啼,而是“悲壮”。这种悲是那种受了委屈,我要吼出来的痛快;是那种面对困难,我要死磕到底的英雄气。
说到这,不得不提天津河北梆子的“银派”创始人银达子先生。银达子先生是老天津家喻户晓的名角儿。他有个绝活,叫“苦音”。银达子先生年轻时候倒仓,就是嗓子坏了,哑了。对于演员来说,这等于要了饭碗。但他不认输,硬是靠着悟性,练出了一种独特的唱法,带着一种沙哑的金属音,唱起悲腔来催人泪下。
有一回,银达子先生演出《辕门斩子》,这出戏讲的是杨六郎要杀自己儿子杨宗保的故事。演到杨六郎那种恨铁不成钢、又不得不军法处置的痛苦时,银达子先生那段唱,高音入云,低音回肠。这就是河北梆子的魅力。它是燕赵大地的风,是直来直去的人心。现在的天津河北梆子剧院,依然活跃着很多领军人物。他们依然在用那高亢的梆子腔,讲述着英雄豪杰和市井百姓的故事。
独门绝技:天津曲艺与“戏”的边界
在天津,曲艺和戏剧的界限有时候是模糊的,比如相声、京韵大鼓,里面都有极强的戏剧成分。比如,京韵大鼓的创始人刘宝全先生就是个“戏包袱”,他把京剧的身段、发音融进了大鼓里。京韵大鼓《单刀会》虽然只有一个演员,但刘宝全先生往那儿一站,那个精气神,就是关云长!他手里的鼓楸子一比画,就是青龙偃月刀;眼神一瞪,那有威震华夏之势。这种“一人一台戏”的能耐,在天津的曲艺里代代相传。现在咱们看张秋玲、籍薇等大师的表演,依然能看到这种精妙的“戏剧感”。所以来天津听戏,不光是去大剧院,去小茶馆里听段大鼓,听段相声,您照样能看到方寸舞台里的百态人生。
老戏新唱,路在何方?
如今走进剧场看戏的人还是少了,特别是年轻人,这是个现实问题,也关乎传统戏剧的传承与未来。
传统戏剧确实面临着“老龄化”的挑战。剧场里,白头发的多,黑头发的少。为什么呢?我觉得是因为有“门槛”。年轻人生活节奏快,要让他坐三个小时听那些不好懂的唱词,他当然坐不住。而且,传承上也面临断层。老一辈大师慢慢老去,有些绝活,如果没人能耐得住寂寞去练十年、二十年,可能就失传了。这不仅是艺术的损失,更是文化的遗憾。但是,最近也有一些创新的形式,传统戏剧的传承也在经历一个非常有趣的“破圈”过程:
首先,是“小剧场戏曲”的兴起。以前看戏在大剧院,台上台下距离远。现在天津搞了很多小剧场戏曲,像天津京剧院的实验剧,演员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演,这种沉浸式的体验,是年轻人特别喜欢的演出形式。
其次,是“跨界融合”。天津的艺术家们也在尝试,比如把摇滚乐元素加进京剧里,或者用交响乐伴奏河北梆子。有人可能会说:“这不伦不类啊!”但我觉得,只要内核还在,形式怎么变都行。
再者,就是短视频和直播的助力。我关注了很多年轻的戏曲演员,在抖音、快手上发短视频。一个十几秒钟的“变脸”,或者一个绝美的“水袖舞”,点赞几十万。很多年轻人就是刷到了视频,觉得“太酷了”,然后开始买票走进剧场。
还有咱们天津的“文艺轻骑兵”,经常进社区、进校园,去“种文化”。只有让孩子们从小觉得这东西不土,觉得这东西很潮,咱们的戏才能传下去。
对于传统戏剧的未来,我想说:不要把它当成文物,它其实就是咱们生活的一部分。周末没事的时候,去中国大戏院,买一张几十块钱的票,听一出戏,你会发现,那种扑面而来的艺术冲击力,是任何电子媒介都无法复刻的。
传统戏剧真的很了不起。它不仅仅是一段唱腔,它更是中国人几千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笑过、哭过、爱过、恨过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