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老郑就在相熟的水产贩子那里买到了野生白鱼,8斤重,眼珠清亮,全身散发着银子般的光芒,老郑轻压鱼背上的肉,可以感受到鱼在大风大浪里搏斗过的弹力。鱼贩见到老郑来,眉开眼笑:“鲜甜的白鱼,用海盐腌两个小时后清蒸,又糯又肥的鱼皮会把你的筷子‘胶住’。”
老郑买了鱼。出菜市场的时候,又遇见一辆敞篷卡车,在卖农科院新品西瓜,每一只都超过15斤,瓜贩很愁:西瓜既脆又沙有什么用?切瓜刀上都留着细密的糖晶有什么用?瓜太大了,是城里的原子化小家庭无法消化的美食。老郑二话不说,买了两只浑圆的大瓜,32斤。他拉着小推车回家,将白鱼分段,又以另一把刀对半切了西瓜,用保鲜膜封好,以小拖车拖着,见了大哥、二哥和三哥。哥哥们都在他家周围600米以内的地方买了房,哥嫂见他大汗淋漓地走来,颇觉不好意思——大哥回赠了几个麻油香菇菜包子,二哥给了他两片泡白茶的陈皮,三哥没啥好送的,说家中泡的青梅酒喝完了,巨大的玻璃罐子里还留有半罐酒渍青梅,“我想,你喜欢研究美食,这酒渍青梅,卤排骨或卤牛肉时,是一味难得的配料。”
从前,郑家兄弟虽住在同一个城市,彼此离得远,只有逢年过节或探望老母亲时才会见面。老郑52岁那年,与他同住的母亲跌了一跤,在生命的最后半年,93岁的老母亲反复交代幺儿:“劝你的哥哥们把房子换到你家附近,彼此有个照应。你小时候,老大带着你们,照顾你们,夏天发大水把独木桥冲走了,他把你们一个个背过河去上学。如今,你们也有年纪了,你是精力最充沛的一个,要站出来团结大家。”
老郑攥着母亲冰凉的手,为老太太的观察与惦念,暗暗感到吃惊。是的,在母亲心里,她这一生的得失起伏都已放下,她记挂的,唯有儿子和媳妇的孤单:大哥的两个孩子一个去了深圳做律师,另一个去了惠州做潜水教练;二哥的孩子去了上海做快消类外企的经理,每年都要去荷兰的母公司接受培训;三哥的孩子去了青岛,做了一家独立书店的运营,并在青岛嫁给了一个驻唱吉他手;老郑的女儿虽然留在本地,却因为运营一家空调加盟店,忙得不可开交,经常带着3岁的孩子留宿在店里。
这是一个年轻人为了工作与成家,远离父母的时代。作为祖母,老郑的母亲担心自己离开后,这个家的联结会变得更加松散,儿子们将在寂寞中度过自己的晚年,她担心他们年轻时那兴致勃勃的劲头消失后,衰老与虚弱将会急剧到来。
老郑领会了母亲的担忧,往后六年,他陆续说服哥嫂换房到他家附近。他是一个超级仔细的人,在哥嫂搬来之前,他帮他们认真验房、监督装修;在他们搬来之后,他还专门做了两张地图。一张,是告诉哥嫂买各种生熟食材的好去处,如何买得新鲜又实惠;另一张,是告诉他们日常锻炼的地点:有山中与湖畔的骑行路线、徒步路线,也有安设各种体育器械的口袋公园。老郑和妻子都明白,这不是抱团养老,大家没住同一个屋檐下,同时,他们又有机会成为锻炼搭子、美食搭子和看电影、看演唱会的好伙伴。
今年,是老母亲离去后的第十年,老郑的妻子李老师,已经与妯娌们短途旅行20多次,听老牌歌手的演唱会6次。
我在老郑家吃饭时,听说了他和哥嫂们的故事。饭吃到一半,忽然听见敲门声,进来的是老郑的三哥,两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国字脸、浓眉毛,甚至连鼻梁上一颗痣的位置也差不多。三哥是老郑的锻炼搭子,知道弟弟喜欢赤脚穿球鞋,总抱怨新球鞋磨脚。三哥特意在自己喜欢的新款球鞋后鞋帮上做了柔软的垫片和缓冲处理,马不停蹄地送了新球鞋来,笑道:“不打搅你们吃饭,我锅上还炖着汤呢,马上回去了。”
老郑感慨万千地抱了抱三哥,两个60多岁的老男人一时间都有些唏嘘。是的,母亲是多么有远见的人,她病重时,曾将4个儿子的手都攥在一起,她注意到他们手背上出现的皱纹和斑点,叹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离你们的小时候都过去五十几年了。人大了,总是会忘记亲兄弟曾给自己带来过多少快乐,妈希望,你们还能记得从前的亲密劲儿。”
在这一刻,老郑会由衷地感应到,母亲的深远影响还在,这个家的骨架,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后,依旧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