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博物馆藏有一件乾隆款珐琅彩芍药雉鸡图玉壶春瓶，这是来天博参观必要打卡留念的“镇馆之宝”之一。经常逛博物馆的读者也许会发现，中国古代瓷器的定名都比较长，因为其中要包括年代、工艺、纹饰、器形这四个核心要素。以天博这件玉壶春瓶为例：“乾隆款”说的是它的年款，在这件玉壶春瓶的器底居中，有一枚方形赭彩的楷书印章，印文为“乾隆年制”；“珐琅彩”是这件瓷瓶的装饰工艺；“芍药雉鸡图”是它的主题纹饰；“玉壶春瓶”则是此类小口、细颈、鼓腹、矮圈足造型瓷瓶的专称。

　　这件玉壶春瓶小巧精致，通高只有16.3厘米，腹径11厘米，口径4厘米，整体造型秀雅而不失圆润。“玉壶春瓶”本来是流行于元代的一种陶瓷盛酒器，“玉”是形容瓷器的质地如玉似冰，“壶”和“瓶”是它的器名，因为这种器物在元代又被称作“壶瓶”。“春”字表明它和酒的关系十分密切，因为自从唐代以来，很多中国酒的名字里都包含一个“春”字，比如古书中记载的“松醪春”“曲米春”“梨花春”“石冻春”，还有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剑南烧春”。后来，“玉壶春瓶”因其造型典雅、线条优美，逐渐由实用的酒器变成供人欣赏把玩的陈设器，不但有陶瓷制作的，还有金银材质的。

　　“芍药雉鸡图”玉壶春瓶的主题纹饰位于器物的腹部，纹饰的主角是栖身在太湖石上的两只雉鸡。这两只雉鸡一雌一雄，彼此的角度和位置设计得很有匠心。从动物学的角度来说，禽类之中羽毛最漂亮、歌喉最动听的一般都是雄性，因为它要通过这些来吸引雌性配偶的注意。所以画面中侧身而立，以便将五彩斑斓的羽毛全部展现的是雄雉鸡。雌雉鸡的毛色比较单调，如果也全部展示，那就有点费力不讨好了。所以画师把雌雉鸡设计为正面朝向观众，足爪以下的身子都挡在太湖石后面，这样既节省了工作量，又能突出重点，不至于喧宾夺主。湖石的右侧伸出一丛盛开的芍药，色泽艳而不俗。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芍药是男女定情的信物，《诗经·郑风·溱洧》中有这样的诗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其中描绘了春游时偶遇的青年男女互赠芍药，以表达爱意的场景。芍药花与画面中那对相依相偎的雉鸡彼此呼应，共同营造出一种恩爱的氛围。

　　在瓶腹的空白处，有两句墨笔题诗：“青扶承露蕊，红妥出阑枝”，这是从明代著名诗人黎民表《苏子川宅观芍药》五言律诗中截取的一联，原诗为：“为掩群芳色，开花独后时。青扶承露蕊，红妥出阑枝。绰约东邻子，风流郑国诗。合欢还有恨，名字是将离。”诗文大意是说芍药花期较晚，所以能艳压群芳，它的美丽容颜好比《登徒子好色赋》里塑造的美女“东邻之子”，它的风流韵致好比《诗经》“郑风”中一首首缠绵悱恻的情诗，芍药还有一个名字叫“将离”，这使得它在绚烂中又透露出一缕淡淡的哀愁。诗句起头处盖着一枚朱文印章，印文是“春和”二字，意取“春和景明”，诗句末尾盖着一枚白文印章“翠铺”，即“翠色铺陈”，白文印章下还有一枚朱文印章“霞映”，取意霞光映射。如果把瓶腹上的纹饰展开，就是一幅绝好的工笔花鸟画，而且诗、书、画、印俱全，给人以全方位的美感。

　　这件玉壶春瓶的纹饰采用一种独特的釉上彩工艺绘制而成，这种工艺被称作“珐琅彩”。“珐琅”是一种工艺彩料的名字，它是由硼酸盐和硅酸盐为主要成分组成的一种白色混合物，在其中加入不同的金属氧化物，经高温烧融、冷却以后，就能呈现出鲜艳亮丽而且极具金属感和立体感的色彩。起初，珐琅彩只用在金属器表面，最常见的就是铜胎掐丝珐琅器，这种器物在元代从阿拉伯地区传入我国，明代开始大量烧制，到了景泰年间盛行一时，由于当时最常用的色彩是蓝色，所以后人又把铜胎掐丝珐琅称为“景泰蓝”。明代后期，制瓷工匠开始尝试把珐琅彩用到瓷器装饰上，但最初的成品都比较粗糙。从清代康熙朝开始，因为康熙皇帝本人非常喜欢珐琅彩的装饰效果，所以特地命令宫廷匠人研发将珐琅彩移植到瓷器上的技术，最终获得成功。此后的雍正、乾隆两朝，珐琅彩瓷器的制作技术不断推陈出新。

　　与一般瓷器的制作工序不同，清代宫廷珐琅彩瓷器的胎体制作与施彩工艺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完成的。胎体由江西景德镇御窑厂制作，他们根据宫廷造办处下发的器物模型生产出白瓷胎，经过仔细检验，其中没有丝毫瑕疵的，才会运送到北京，再由宫廷匠人用珐琅彩料精心装饰，然后二次入窑进行烧彩。由于珐琅彩瓷器的胎体比一般瓷器薄，在烧彩时极易破裂，而且珐琅彩料的呈色往往也难以控制，所以珐琅彩瓷器的成品率极低。即便如此，那些好不容易烧成的器物还要经过皇帝本人的严选，最终只有少数几件中意的被留下，其余的全部砸毁，严禁流入民间，所以珐琅彩瓷的传世品极少。据学者统计，从康熙晚期到乾隆中期，总共生产珐琅彩瓷器500件左右，其中大部分都收藏在故宫博物院，真正流入民间的十分稀少。

　　由于清朝皇帝亲自参与珐琅彩瓷器的设计与验收，所以器物上的纹饰不是由制瓷工匠随意绘制的，而是取材于宫廷画家献给皇帝的画作。天博这件玉壶春瓶上就有一个证据，在画面中芍药花的根部，还有一丛蓝瓣、黄蕊的小花，初看起来好似雏菊，但花瓣又没有那么密实。这里描绘的其实是“唐松草”，一种生长在海拔500米至1800米间的草原、山地林边草坡或林中的毛茛科植物。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由清代宫廷画家蒋廷锡创作并献给康熙皇帝的《塞外花卉图》，图上描绘了66种清代以前几乎从未在中国传统绘画中出现过的塞外花草形象，其中就包括唐松草。有学者指出，蒋廷锡在创作《塞外花卉图》时，因为来不及现场写生，所以有些花卉的样子是日后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这就难免会有失真或者错讹的地方，比如《塞外花卉图》里的唐松草，花朵虽然很写实，但叶子的形状完全错了，画家把唐松草末端圆钝的叶片画成末端尖锐、近似牡丹叶片的样子。有趣的是，天博这件玉壶春瓶上描绘的唐松草的叶子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由此可以推知，宫廷匠人在构图时一定参考了蒋廷锡的《塞外花卉图》。

　　这样一件珍贵的宫廷瓷器是如何成为天津博物馆的藏品的？据相关文献记载，上个世纪60年代，在北京琉璃厂韵古斋工作的耿朝珍特地来天津拜访老友潘之翘，潘之翘曾任北洋政府总统曹锟的军医处处长，是一位颇有眼力的文物收藏家。耿朝珍此行的目的是想代表韵古斋收购潘之翘家藏的“乾隆款珐琅彩芍药雉鸡图玉壶春瓶”，最终潘之翘决定以12000元的价格将玉壶春瓶卖给韵古斋。按照当时的规定，外地单位来天津收购文物，必须征得天津文物部门批准才能把文物带出天津，所以耿朝珍就携带这件文物到天津文物部门开具证明。经过鉴定，天津文物部门认为这是一件国宝级的稀世珍品，应该让它留在天津，所以在天津政府的财政支持下，加价10%，花了13200元的高价把这件玉壶春瓶买了下来，成为当时收购文物中单价最高的一件。

　　如今，这件“乾隆款珐琅彩芍药雉鸡图玉壶春瓶”正在天津博物馆二楼“耀世奇珍——馆藏文物精品陈列”中展出，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现场近距离一睹其风采。

　　（鲁鑫，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赵姝婷，伦敦大学学院文化遗产学硕士）

　　组图为乾隆款珐琅彩芍药雉鸡图玉壶春瓶的瓶身纹饰——“芍药雉鸡图”、一丛盛开的芍药，以及瓶腹题诗“青扶承露蕊，红妥出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