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有权有钱有名的高椅,一个人的言谈举止难免被人打量,有人打量,便有各种各样的品评。有的品评听来悦耳,有的品评可能让你如坐针毡。对那些特别逆耳的话,魏征转述过一句不知谁说的哲语:“狂夫之言,圣人择焉。”
魏征这话是有所指的。
刘肃《大唐新语》载:某年,时任陕县丞(一说中牟丞)的皇甫德参上书唐太宗说:“陛下修洛阳宫,是劳人也;收地租,是厚敛也;俗尚高髻,是宫中所化也。”唐太宗大怒说:“此人欲使国家不收一租,不役一人,宫人无发,才称其意。”魏征建言:“汉文帝时,贾谊曾经上书说‘可为痛哭者三,可为长叹者五’,自古上书,一般都很激切。若不激切,则不能使人主听从。而激切则似讪谤,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只在于您去判断,不可责备。否则日后谁敢说话?”听了魏征的话,唐太宗赐给皇甫德参绢二十匹,将他放了回去。
原其本意,魏征所说的“狂夫之言”,不是指的狂妄、目空一切的话,而是指的激切、不能使人心生愉悦的言辞。所谓“激切”,用今天的话表述,就是:尖锐。
自古以来无数真正强大、杰出的人都愿意善待说话“激切”的“狂夫”。宋时,枢密使寇准常在真宗面前批评时任宰相王旦“政事疏漏,用人不当,处事圆滑”,甚至多次公开弹劾他。中书省与枢密院有公文往来,寇准动不动指责王旦“违制”,当众斥责他“无能”。寇准如此不给自己面子,王旦却透过平时种种观察“看见”了寇准的德才,在真宗面前多次夸奖寇准。宋真宗不解,王旦解释说:“我为相久,过失必多,寇准忠直无隐,是我敬重他的原因。”临终前,王旦向真宗举荐寇准为相,称其“有担当,能成事”。
1935年,清华大学学生李长之完成了《鲁迅批判》书稿,此书利用精神分析方法,将鲁迅作品与其内心世界、为人处世相关联,呈示出许多新颖、精彩的见解。却也专门辟出一节,列出鲁迅的“失败之作”,说《头发的故事》《一件小事》《端午节》《在酒楼上》《肥皂》《兄弟》等小说“故事太简单”“独白过于单调”“空洞,沉闷平庸,语言不美,不亲切,不活泼,不紧凑,毫无意思,让人懒得看下去”。面对无名小辈的尖锐批评,鲁迅毫不生气,他应李长之之邀认真审看书稿,订正书中所提文章的创作日期,还给李长之写了回信,认为措辞激烈,文章锐气过盛,总比“小心翼翼,再三修改稳稳当当好”,并随信寄去一张自己的照片。
做任何事,难免会有缺失。别人看到的,你不一定看得到;别人做得好的,你不见得可以做好。何况,事物永远在不断变化,一个人应付事情的能力,某些时候可能跟不上。有人愿意指出你的缺点、提点你解决的路径,决非坏事。就算别人的批评不那么中肯,至少可以促使我们保持警惕。唐太宗对皇甫德参的前怒后喜、王旦对寇准的不计较、鲁迅对李长之的热情鼓励,都显示出遭遇“狂夫之言”时的君子之风。总是自视高明,谁提意见都以为是别有用心上眼药,处处给人家挖沟设坑,以后你犯更大的错误,肯定没人愿意指出来,前路极可能万劫不复。
倘若一件事只关乎自身,损失由个人承担,旁人可不必干预;一旦牵扯他人与公共利益,就必须依靠制度约束,让拒绝接纳真话、又被直言戳中问题的人承担相应代价。此类约束落地变多、形成常态,且不可逆转,部分人才会从被动的“要我听真话”,主动转变为“我要听”“我想听”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