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散步时,遇到一位跑步的同事。我羡慕她的体力,因为我至多能快走,跑步还不行。当然这只是一个偷懒和不肯改变的借口,有医生朋友给我推荐超慢跑,据说效果很好,我也没有尝试。
同事告诉我,她跑步是为了减重,这半年已经减了二十斤。我说真厉害,问她目标是什么。她说要再减十斤左右,然后去“撸铁”,让肌肉紧致,线条优美,最后的目的是有轻盈的体态,可以美美地穿吊带裙!
我听了有点吃惊,因为这位同事比我年轻,平时也能驾驭各种风格,在我看来青春靓丽,不过由于职业的关系,穿得还是比较保守的。为什么突然对吊带裙有了执念呢?
她说可能由于遗传的关系,她的体型属于比较壮实的那种,她一直羡慕纤瘦的女生,可以穿得“仙气飘飘”。穿吊带裙,必须要有一点“纸片人”的感觉,才能有轻盈和飘逸感,所以她就以此为目标。其实她也知道适合吊带裙日常穿着的场合很少,但她就像要完成一个童年时的梦想一样,哪怕穿一次也好。穿了之后,可能也会觉得不过如此:之前付出如此代价是否值得?之后体重也可能会反弹,又穿不了了,但那也算是人生无憾。她还举了一个女儿吃帝王蟹的例子,说女儿听说好吃,就心心念念要吃,不给她吃,帝王蟹就变成了她的一个念想。等到真正吃了以后,觉得不过如此,也就放下了这个执念。执念必须被满足后才能被卸下,这就是她得出的结论。
我看她把穿衣吃蟹上升到如此高度,不由地笑了。但想到自己对有些人与事的执念,也是道理都懂,却完全放不下。比如出门散步,总还想着积累写作素材,无法放松,更不必说完全放空了。大脑被我过度使用,于是用头疼、失眠和其他情绪问题来表示抗议,我现在只好在走路时不停地默默数数,得片刻休憩。
曾有一位同事百思不得其解,说看看听听就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写下来呢?我反思了一下——本人最擅长的就是不停反思,说可能是一种占有欲。就像有人把拍风景看得比用自己的眼睛慢慢欣赏风景更重要,旅游似乎就是为了拍照和发朋友圈,说明自己已经到此一游,已经用自己的肉身的在场,获得了此处的领地权,哪怕只是暂时的。而我擅长的就是使用文字符号记录生活,好像写下来就拥有了已经消逝的那些片段。
打开我的笔记本,现在是打开我的电脑,看,这些片段被好好地保留在这里呢。于是,一向缺乏安全感的我,在整整齐齐的字符里,获得了一种自己建造的秩序,一处可以藏身的城堡。这位同事听我竟然能扯出这些意义来,有点吃惊,可能也觉得有点可笑。我看他把笑意收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去食堂吃饭吧,看看有什么素材可写。”
第二天,我给跑步的那位同事发信息,说健康第一,开心第一,她平时那种活力满满,那种舒展与松弛感就很美,如同一个“金黄的微笑”——像阳光一样温暖开朗,给了学生亲切感和安全感,这对处于紧张焦虑中的高中生来说,是难得的情绪上的支持。瘦成一个纤细优雅的仙女,是另一种美的风格,但那种美他们在黛玉的身上充分感受过了,不必非要我们在现实中呈现。积极健康,活泼向上,显然更符合现代审美。
她回复我说,她也反思了一下,可能自己有一点容貌焦虑,是想以此证明些什么吧。我说是证明自己可以高度自律,管控人生吗?她说是的,其实这个过程并不快乐。我说快乐不快乐倒在其次,我们必须要做的很多事,过程也并不快乐,可能关键还是把自己想要什么想清楚。
写到这里,我不由地问自己:我记下这些,到底是为什么?我想清楚了吗?估计想到晚上也没个头绪,标准答案更不知道在哪里,或者干脆就没有。还是先去食堂吃饭吧,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