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最冷的时候,别的树光秃秃地戳在风里,梅花开了。
不是大开。梅花没那么热闹,它开得气定神闲——一朵,两朵,三朵……颜色也不喧闹,白的、粉的、绿萼的,各安其位。
大雪天时,它就那么开着。走近了,冷香幽幽地钻进鼻子。梅花的香,清远,安静,有点闪烁不定,要用心捕捉才行。不像有些花香,大大咧咧,风风火火。
梅的品格,是“早”和“不争”。先说“早”,二十四番花信风,梅信第一。冬至过后,别的花还在睡,梅花已经蓄势待发了。这种“先天下而春”的劲头,被儒家看重——君子当如是,在众人沉默时先发声,在寒冬未尽时先行动。但梅又“不争”,它开的时候没别的花,等到百花盛开,它谢了。诗曰:“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种“我开我的,不与人争”的孤傲,很中国。
梅花,当然是美花,花型小巧而圆,像一滴颜料在宣纸上洇开。但中国人赏梅,不只看花,更看枝。梅枝讲究“曲”与“瘦”。太直了没味道,太肥了没筋骨。好的梅枝,像书法里的枯笔,干擦擦地拐几个弯,忽然在末梢爆出几朵花来。龚自珍写过一篇《病梅馆记》,批评当时人把梅枝绑成各种病态的样子,说那是“斫其正,养其旁条”,反而失了梅的天性。他借梅骂的是当时社会对人性的扭曲。
梅花入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走的是“逆袭”的路。先秦时候,梅是果实。《尚书・说命下》里说“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梅子当醋用,调味的。到了南北朝,陆凯折梅赋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梅才开始有了审美的意味。真正让梅封神的,是宋代的林逋。他隐居杭州孤山,终身不仕不娶,自称“梅妻鹤子”,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把梅的清高写到了极致。
从此,梅成了文人自我标榜的符号。王安石写“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称赞梅不同流俗。陆游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表达至死不渝的气节。王冕亦有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一首首读下来,会发现他们写的不是梅,是自己。
我父亲的案头,有一方歙砚,砚角一朵小小的梅花,后来花瓣被磨得只剩几根线了。他每次写字前,都要对着砚台呵一口气,那梅花便像活了似的。他说,梅不挑地方,墙角也行,断桥边也行,给点土就活,不给土,插瓶里也开。人要是能像梅一样,在哪都能开出花来。
如今的腊月,寻梅也容易了。花市里有,街角也常见,带回家满室生香。可对着那温温婉婉的香,心里总空落一角。大约是少了那点“苦”味——梅是苦寒里逼出来的魂,太舒服,反倒失了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