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我从女主人公白流苏身上读到了一种中国女性的典型之美：“她那一类的娇小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远是纤瘦的腰。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瓷，现在由瓷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下颌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可爱。脸庞原是相当的窄，可是眉心很宽。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

　　从身形到肤色，娇小妩媚，依然有少女般的轻盈。不能不佩服作家的语言：瓷和玉本来也不过是平常的比喻，但白瓷变为“半透明的轻青的玉”，颜色和皮肤的质感的微妙变化，被准确地捕捉到了。接着张爱玲用“娇滴滴，滴滴娇”六个字，那么生动地、富有音乐性地写出了那种娇俏的风情。比较一下“水灵灵的大眼睛”这样的语言，再试着用吴语，请一个少女用脆生生的声音念出“娇滴滴，滴滴娇”，那声音、那韵味，真是“娇艳欲滴”。这样的美，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风情，对应作家的比喻，正是小家碧玉的美。

　　在曹禺的戏剧《北京人》中，也有一位江南闺秀愫方：见过她的人第一个印象便是她的“哀静”。同样是以“水”为喻，跟“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不同，那明静的秋水里，眼底莹然可见清深藻丽的河床，埋着心灵的丰富宝藏。张爱玲强调的是风情，曹禺强调的是心灵。与之对应的，曹禺为愫方选择的服饰是十分淡雅、宽大适体的、深蓝毛哔叽织着淡灰斑点的旧旗袍，所谓“带些黯淡大家风”。白流苏初次与范柳原见面，穿的则是月白蝉翼纱旗袍，窈窕动人，舞姿轻盈。与愫方匹配的，是这样的容貌举止：“她人瘦小，圆脸，大眼睛，蓦一看怯怯的，十分动人矜情。她已过三十，依然保持着昔日闺秀的幽丽，说话声音温婉动听，但多半在无言的微笑中静聆旁人的话语。”与流苏的工于心计、巧于言辞相比，愫方的温婉沉静，显然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觉得愫方的形象特别有诗意与画意，幻想有出色的画家替她画一幅肖像，作为真正的东方美的典型。

　　大学时代，我读到谌容的小说《人到中年》，其中陆文婷大夫的形象也深深地吸引了我。她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出现在眼科主任面前时，是这样的形象：

　　进来的这个女学生穿一身布衣布裤。袖口补着一圈新布边，长裤的膝盖处已经发白。她是朴素的，甚至显得有些寒碜。这个女大学生看起来真像一个小姑娘。她小巧的身子，瓜子形的脸儿，一头乌黑透亮的好头发，短短地剪齐在耳垂下。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得像一滴水。

　　陆文婷在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表现出来的那种镇定内敛的性情、隐忍无私的品质、近乎完美的业务能力，早早地为我树立了一种职业女性的理想形象，虽然我的职业跟她完全不同。我当时读的那本《人到中年》，封面是陆文婷的一幅素描，正是我想象中的样子。虽然没有电影《人到中年》里扮演陆文婷的潘虹老师那种高贵美丽，但朴素清雅，深得我心。我用一张透明纸蒙在书的封面上，用铅笔仔仔细细地描了下来，当作宝贝，镶在相框里，放在宿舍床头，陪伴了我很久很久。陆文婷可能并没有愫方那种柔弱动人的女性魅力与雅致的书卷气，却有跟我的生活更能连接的一种朴素自然的美。她的美，对我来说，永远也不会过时。

　　我曾跟一位朋友交流，他这样概括：白流苏的“娇”是乱世中求生存的武器，藏着被物化的焦虑；愫方的“静”是旧家庭中无声的坚守，有无望的牺牲；陆文婷的“朴”是新中国职业女性的负重前行，有着过度消耗的疲惫。三种美，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女性生存处境。这当然是深刻的洞见，可以延展开去作进一步的讨论。

　　而此处，我只想就美简单地说说：无论到了什么时代，美都是有吸引力的，只是美的标准各有不同。审美标准的多元化，穿衣打扮的自由化——想怎么美就怎么美，正是一个开明宽松的时代的标志之一。我的同事烫红发、穿汉服出现在办公室和教室，老师和同学们都觉得很美，而领导也并没有大惊小怪，提醒她衣着得体。——这，就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