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流行歌曲里唱道：“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青春年少的爱侣通常更向往跌宕起伏的爱情经历，很难想象“慢慢变老”有何浪漫之处。在著名作家铁凝笔下，白头偕老的浪漫有了最直观、最平淡的体现，那就是一对老夫妇共同涮火锅的日常记录。他87岁，她86岁。

　　这天上午，老夫妇手拉着手站在窗边看雪，窗外的石榴树像是穿了一件白毛衣。关于树穿着“雪毛衣”是不是暖和的问题，两人小小地抬了下杠，当然总是以老爷子告饶结束，他一辈子都是由着她的性儿。想到雪天最适合吃火锅，老夫妇请钟点工田嫂帮忙去买羊肉和配菜，“无非是酱豆腐、卤虾油、韭菜花、辣椒油、花椒油、糖蒜、白菜、香菜、粉丝、冻豆腐……田嫂念完，老爷子说，芝麻酱你忘了吧？老太太说，芝麻酱家里还有半罐子呢。老爷子又说，还有海带，上回就忘了买。”趁着田嫂出去采购，老太太用牙膏和抹布细心地擦起沉甸甸的紫铜火锅，但老两口都患了白内障等着做手术，眼神欠佳，擦得明一块暗一块的。

　　擦着火锅，老夫妇回忆起往事。60多年前，他们相识于特殊的火锅餐桌上：几个陌生人各自点菜，在一个隔出若干小格的锅里自涮自吃。两人恰好位置相邻，他搛了好几筷子她的盘中肉，在别人提醒下连忙道歉，成为缘分的开端。两人婚后一度物资匮乏，又在八年里生了四个孩子，更需处处精打细算。尽管缺油少肉，她还是为他做过特殊的“火锅”，清水涮虾皮白菜、蘸酱油，她每次都把线头般的细小虾皮精准地捞到他的碗里。“他也想把火锅里的精华捞给她吃，虽然充其量只是几枚虾皮。但他手笨，回回落空。仅有一次他的筷子钳住个大家伙，捞出水面看看，不过是一颗红褐色的大料。她叫他把大料放回锅里，一锅白开水指着它提味儿呢。他就不再和她比赛捞虾皮了，他心满意足地吃着虾皮白菜，忽然抬起头冒出一句：我老婆啊！”

　　清贫的过去已经成了回忆，田嫂备好了火锅，各种配菜众星捧月地摆满一桌，老夫妇安静地涮了起来。“他们的胃口已经大不如前，他们对涮羊肉小料那辛、辣、卤、糟、鲜的味觉感受也已大打折扣。”但他们还是很有兴致地吃着，不时为对方夹菜。老爷子捞起一条长长的“海带”，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连忙夹到老太太碗里。两人推让一番后，老太太咬了一口海带却没咬动，凑在眼前细细端详才发现，他们因为视线模糊，把她擦火锅的那块抹布涮进锅里去了。老爷子根本没看出来，忙着问她好不好吃。“她从盘子里捡一片大白菜盖住‘海带’说，好吃！好吃！她庆幸是自己而不是他得到了这块‘海带’，她还想告诉他，这是她今生吃过的最鲜美的海味。”

　　这一顿火锅虽然并不完美，却洋溢着相濡以沫的温情。正如他们平平淡淡的一生，尽管没有缠绵的情话，却在相互包容、相互扶助中，成就了世间最浪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