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间,卖艺的行当被江湖行话称作“挂子行”。如今的人觉得卖艺者会两套拳脚,寻片空地,花枪一耍便能撂地收钱,可这“挂子行”里的门道,比一身筋骨沉重得多。一个班子若想立住脚,非得有一两位深谙“打地”的老江湖不可。
所谓“打地”,就是联系表演场地。这可不是随手指块平地那般轻巧,老把式得用眼丈量人流疏密,心里装着时辰流转,要在纷繁市井中辨出哪一块才是生金旺地。主意拿定后,还得寻到“摆地”的东家去“过簧”——也就是盘道、讲斤头。这东家往往是本地有些根须的人物,他们先向地主赁下一角空地,再置办长凳木桌、茶壶茶碗。一应家什停当,便只等艺人班子来租。
地租如何算,自有老规矩,通常是二八分账——东家取卖艺所得的两成,权作场地茶水之资。可这规矩不是死约,全凭东家一双眼来定。先瞧头场活儿,若把式身手平常,功夫不惊四座,看客像水泼沙地转眼即散,东家的脸便沉下来,嘴皮一翻,开口便是四六分账。遇上心肠更硬的,索性拒租,连个遮风的地界都不给。
在“挂子行”里,单有硬功换不来一日三餐。把式们不光身上能走拳脚,嘴上更得生出花来,才可“平地抠饼,素手求财”——凭一张利口,从光溜溜的空地上硬生生抠出干粮。这嘴上的活儿,行话唤作“刚口”。刚口火候不到,便“圆不住粘子”,也就是留不住观众。你得会逗哏、会捧人、会煽情、会卖关子,把看客的心思拴得牢牢的,直到他们拍红了巴掌,兜儿里的铜板才肯蹦跶出来。故此,老话才讥讽那些只知闷头练功的木讷之人,说他们是“只练不说的傻把式”——这话里头,三分调侃,七分心酸:能耍的,未必会说;能说的,未必能耍;唯有既能耍又能说的,才算在这“挂子行”里熬出了头。
把式们多半是逃荒离乡的农家子弟,或是家道败落的后人。他们虽处社会底层,却也有做人的本分与底线——不欺弱者,不讹良善,不偷不抢,只凭一身功夫、一口响亮的刚口,挣一份干干净净的嚼谷。他们身上透出的坚韧、隐忍与不屈,那些在泥泞之中依然拼尽全力站直了活着的姿态,放在今时今日,依然让人心生敬意。
旧时的“挂子行”虽已远去,可那句“平地抠饼”的精魂并未消亡。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融进了普通劳动者的汗水之中——依旧是靠真本事吃饭,依旧是凭一身硬骨气立身。从当年撂地的卖艺汉,到今日街头巷尾扛着风雨撑家门的普通人,都用最朴素的活法印证了一个理:肯洒汗水,脚下便有路;脊梁不弯,头顶的天永远塌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