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桂花开的时候，已是深秋，我常常坐在窗前享受着这股清香，似乎能穿越千年时光回到古代。古人描写桂花，大多选在月光皎洁的情境下落笔，字里行间总带着一丝清寒与甜香交织的味道。正是这份沁人的桂香，引着我一步步走进了古典中国的诗词世界。

　　桂与山寺是一对好朋友。白居易在杭州时有两句诗：“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一边是山上寺庙中的桂子飘香，另一边则是钱塘江边的潮声此起彼伏。

　　桂香里也有世间的事情。月宫里那株传说中的桂树，总有人想将它砍下，好让更多清辉洒落人间。李清照有一首词的开篇便是“揉破黄金万点轻”，仿佛能看见她立在桂树旁，正捧起酒杯对着满树金桂轻声吐露心绪；她另一首词里写的“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那温雅含蓄的桂香，漫过暮霭，又浸进了月色里。这缕桂香里藏着的，全是秋夜深处关于故园的思念。

　　古人也将自身推崇的品格寄托于桂花之上。洪适在赞美岩石间的桂子时曾写下“风流直欲占秋光，叶底深藏粟蕊黄”，花开在叶子下，不张扬不外露，但整个秋天都被它的香气占据。欣赏过山谷里的桂香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清淡高洁，再看到平常的花朵便觉少了一层沉静的底蕴；经历了山野寒霜、云外天香之后，才发现原来桂花身上还有凌霜傲雪之气、超凡脱俗之香，这恰是古代文人心中推崇的那股清逸自持的品格。

　　至于禅意，则是桂香中最难以言说的一种境界。金粟般大小的花瓣，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人坐在花下久久不觉疲倦，仿佛来到了一个向往已久的地方。宴席散了之后也好，一个人静静欣赏也好，最终都会融进这股香气之中。张九龄曾写下“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的诗句，读到此处我才终于领悟：一千多年前的那丛桂花，也正沐浴在银河星辰的清辉里，和我们现在仰望星空时看到的，是完全同一片皎洁的秋夜。

　　这缕香气一路随行而来，东汉王逸写下“桂树列兮纷敷，吐紫华兮布条”，唐代李白说“欲折月中桂，持为寒者薪”，把月宫里的桂树砍下来当柴，给世间受冻的人取暖，话说得虽糙，心意却是热的。宋之问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将神话与现实融为一体。直到王维才让一切归于寂静，他没有写月宫，也没有写天香，“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花落在春山，没有路人赏，它就安安静静地自己落。

　　古往今来开过的桂花早已随着秋风凋谢了，但翻开一页页古诗词，那缕清香却仍从字里行间飘散出来，直到今天还没有散。所谓文脉，大抵就是花会落，而香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