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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漫笔

苏轼乡关何处

刘江滨

  若替苏轼填写履历表,籍贯笃定是四川眉山。这一点确凿无疑,其自叙和史书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然而,尽管苏轼的地理籍贯可以精准锁定,但他还有一个更开放的大家乡观:“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话里浸润着他超拔自洽的人生观。苏轼一生虽如不系之舟四处漂泊,却绝非无根的飘萍,而是犹如柳枝,插之生根,随处可活。他是四海为家,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通过他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他自认的“家”和“乡”真不算少。

  眉山:“吾家蜀江上,江水清如蓝。”

  眉山城东有条大江,即著名的岷江,在眉山的一段因澄明清澈,又叫玻璃江。我那年在眉山游罢三苏祠,便打车去看了岷江。在苏轼的作品里,岷江和峨眉这一江一山成为家乡的徽章,常被他写进笔端。如《满庭芳》中的“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送杨孟容》中的“我家峨眉阴,与子同一邦。相望六十里,共饮玻璃江”等。他在黄州江边漫步,看到滚滚长江自西而来,便想,这江水得有一半源自峨眉的雪水吧。

  苏轼21岁离川赴京参加科考,一举中第,后来先后为父母丁忧守制,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眉山。但是,苏轼对故乡的思念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浓烈,时常魂牵梦绕。“万里家山一梦中”,苏轼也常用“家山”指代故乡。怀乡不仅是眷念故土,更是寻找精神的慰藉。苏轼生前给苏辙留下遗言,自己辞世后要葬在河南郏县,因为那里的嵩山余脉有一山颇类“小峨眉”,在此长眠也算找到了灵魂的栖息地。我去过那里,看到墓地的松树皆向西南倾斜,朝着眉山的方向。

  栾城:“赵郡苏轼。”

  苏轼在文章中,经常自称或落款“赵郡苏轼”。赵郡大体就是原来的赵国,为河北南部一带。苏氏族谱记载,唐代武则天时期的当朝宰相、栾城人苏味道,系苏轼十一世祖。他曾在眉州任职,留一子开枝散叶即为眉山苏家。苏辙将作品集命名为《栾城集》。所以,河北栾城乃苏轼祖籍,是他的根,是其故乡中的故乡。不忘来处,就是不忘本,溯源追远,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不忘根本”的精神内核。

  杭州:“居杭积五岁,自意本杭人。故山归无家,欲卜西湖邻。”

  苏轼前后两次在杭州任职,先任通判,后任知州,加起来大约五年,能在同一个地方两度任职,缘分实在不浅。他在《和张子野见寄三绝句》中写下“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初到杭州便恍若前世来过,把自己当成了土生土长的杭州人。这里风景优美,有“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他身边还有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朝云相伴。多年后他出任杭州知州,留下了彪炳千秋的政绩——苏堤。

  除了杭州,苏轼还在多地任过职,如密州、湖州、颍州、扬州、定州等地,身为在职官员自有官舍可住,完全不必为住处发愁。但作为贬官就不一样了,安家就需自己想办法张罗。苏轼在黄州、惠州、儋州这三处贬谪地,都营建了属于自己的房屋。通常来说,一个地方有了自己的房子,才更像有家的样子。所以苏轼反而把这几个贬谪地都称作家乡,感情更深。

  黄州:“便为齐安民,何必归故丘。”

  黄州曾为齐安郡,故黄州亦称作齐安。苏轼被贬到黄州,便把自己当作齐安的子民,索性以此为家,又何必执着于回归故里?这份心境,他看得格外通透。在给赵晦之的信中,他写道:“某谪居既久,安土忘怀,一如本是黄州人,元不出仕而已。”他在《书韩魏公黄州诗后》中也写道:“谪居于黄五年,治东坡,筑雪堂,盖将老焉,则亦黄人也。”他在这里种地盖屋,本打算终老于此,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当成了黄州本地人。

  惠州:“三年瘴海上,越峤真我家。”

  越峤,即岭南的山。这句诗的意思是在这块瘴疠之地三年,他早已把岭南认作了自己的家。他在《十月二日初到惠州》中写道:“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与杭州一样,苏轼初到惠州,就生出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这份熟悉感根本不是在梦里。刘邦当年仿照故乡丰县在长安建造了新丰,鸡犬来此毫无陌生感,苏轼借此典故来表达他对惠州的认同。

  最令苏轼高兴的是,惠州有他爱吃的荔枝,可日啖三百颗,大饱口福,为此“不辞长作岭南人”。来惠州后,他最初暂居在合江楼、嘉祐寺。他给孙志康写信说:“今北归无日,因遂自谓惠人,渐作久居计。”看到北归无望,他打算在这里久居,于是倾囊在白鹤峰建造了新居。但他只住了两个月,又被贬到了海南。

  儋州:“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此时苏轼已年逾花甲,且处境糟糕。政敌勒令将苏轼父子从租住的官屋中逐出,苏轼便在桄榔林中买地盖屋,将其命名为桄榔庵。“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如果迷了路,那顺着牛粪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苏轼就这样完完全全融入了当地百姓的生活。所以,他在离开海南时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吾生如寄耳,何者为吾庐。”“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在苏轼看来,人生在世,本来就是寄居暂寓,哪里是家?又何处为乡?一次他与好友王巩的侍妾柔奴对话,“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他恍然开悟,也由此解开了自己乡关何处的谜题。

  通常来讲,官员被贬后,前途未卜,故大多气沮神散,得过且过,一般不会在某地做久居打算,更少买地盖房。而苏轼不同寻常,每到一处,都沉下心来,自视为当地人,筑屋为家,且和黎民百姓相处得如盐入水般融洽。因为心安,故处处都是家乡;反之,又因为处处有家,故而心安自适。因此可以说,苏轼是一个能把家乡随身携带的人,这或许也是他一生旷达乐观的秘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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