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裂地,冰雪封途,大寒是二十四节气的终章。
唐代诗人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大寒十二月中》写道:“腊酒自盈樽,金炉兽炭温。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开门……”如诗中所言,此时天地尽显肃杀,雪拥关河,最宜围炉煮酒,闭门高卧,似乎雪越大,诗意越浓。
当然,彼时的普通百姓家,柴门拥雪厚,小径满冰渣,过的多是“布衾多年冷似铁”的日子。白居易的诗《村居苦寒》描摹了严寒中的百姓:“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纷纷。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回观村闾间,十室八九贫。北风利如剑,布絮不蔽身。唯烧蒿棘火,愁坐夜待晨。乃知大寒岁,农者尤苦辛。”他们没有“腊酒自盈樽,金炉兽炭温”的优裕,严寒中要为了“身上衣裳口中食”而奔忙,如伐薪烧炭的卖炭翁,驾着牛车一步步从皑皑南山而来,却遭遇剥削抢夺——在这样的人眼中,大寒,无疑是过关。
越是艰难,越是心有所盼。“过了大寒又一年”,古有习俗,在大寒日扫屋除尘,这不仅是为了清洁,也寓意祛除晦气,迎接吉祥,这是人们对新一年的愿景,也让穷苦百姓的劳作中漾出一丝无关炭火的暖意。
其实,在大寒中与风刀霜剑对峙的,除了人,还有那些更加坚韧的草木。“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此时梅花正盛,那缕缕暗香不仅带着风骨,也被人们视为“春信”。
大寒之夜,有一位诗人夜读至三更。虚室生白,使他回忆起曾经的风雪舟上;窗纸作响,又让他担心起雪夜的梅花,于是起身,要“悄护铜瓶,怕寒重、梅花暗折”,开门却见树枝在月光中影布于地,摇曳生姿,不见雪飘,而是赏了一场“树影满地压冻月”。清代诗人蒋春林词中的这番意境反映出文人自古对梅花的感情。大寒之际,一片萧索之中见几枝寒梅俊俏挺立,满眼风光立时不同凡响。正应了那句宋诗:“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精神上的傲寒之外,对付寒气侵体的大寒,还需入喉生暖的酒。达官贵人于此日设宴欢聚,普通人家也要围炉温酒,即便清贫寒士于冻饿之中,也向往有一壶酒以解寒气。元代方回诗曰:“大寒岂可无杯酒,欲致多多恨未能。楮币破悭捐一券,瓦壶绝少约三升。”——虽然钱少,也要咬牙拿出一些来沽酒,三升淡酒胜过无。同样在大寒,宋代官员郑獬身处极寒的妫川,面对“飞沙击我面,积雪沾我裳”的处境,也在想着那“饮之冰满肠”的玉壶酒。另一位宋代诗人文同凭几而坐,窗外栖鸟惊飞、孤雁哀号,屋内砚台结冰、灯已燃尽,他提笔写下“少睡始知茶效力,大寒须遣酒争豪”,抵挡寒夜的功劳当然非酒莫属。
宋元丰年间,一代文豪苏轼贬谪在黄州,与巢三为邻。两人俱为清寒之家,在寒冷的天气里,苏轼只有一瓢酒,自己喝难以尽兴,不如与邻居分享——“我有一瓢酒,独饮良不仁。未能赪我颊,聊复濡子唇。”即便是两人分饮这一瓢酒,豁达的东坡先生仍然说:“努力莫怨天,我尔皆天民。”这一瓢酒濡湿的应不仅仅是双唇,更滋润了邻里之间的情感。
作为岁末节气,大寒既是年的序章,也是春的伏笔。古人观物候而知时序,萧瑟之中,一股力量已悄然萌发。正如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大寒十二月中》诗尾所云:“明朝换新律,梅柳待阳春。”万物蛰藏之下,积聚了一冬的阳气已在地下涌动,生机正于冰雪中长出新芽。
大寒来了,年也近了,一个新的节气周期即将开始。
下一站,是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