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糕团店门口就排起长龙,排队人九成是买老年糕的婆婆阿姨们,大家都识趣地背着双肩包,因为这些年,谁都见过年糕刚背上右肩,就因为过于沉重且受力不均,一屁股坐倒的老婆婆。吃一堑长一智,谁都不想驮起年糕的那一刹那扭了腰。
糕团店早早贴出告示,用端正的小楷写道:“每人限购10条年糕,若营业员见到年迈体弱的老人家,有权优先售货给他,请大家互相礼让。”
一到买老年糕的时节,整个糕团店都笼罩在白花花的蒸汽中,就好像《西游记》里的神仙要出天庭。早上8点,上千条新做的年糕被抬进来,蓄势待发。老年糕通常只有3种,白糖年糕、红糖年糕和豆沙年糕,敦敦实实如一方城砖。营业员戴着口罩和袖套,从年糕垛子上掰下一条又一条的年糕,给顾客装上。遇到那些比定额少买几条年糕的客人,营业员会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笑容,她大声回应道:“聪明人,买这么多干啥?要是时间长了没人吃,年糕总要发霉或开裂,最后丢了,不是浪费我们做糕师傅的体力吗?我们师傅这十几天每天凌晨3点半就来上班了……”顾客讪讪赔笑,似乎所有的人都默认:做事不惜力的店家,脾气坏一些是应该的。
没错,这一条条敦敦实实的年糕,仿佛一把“尺”,在农历新年将临之际,丈量出大家过年的精气神、糕团店的动员能力、做糕师傅和营业员的连续作战能力,更丈量出那些婆婆公公们是否排得动队,背得动十条年糕回家,以及是否应对得了小辈的轮番拜年。
老年糕是正月里的硬通货,本地习俗,晚辈们给远房的姑婆、姨婆们拜年,老人家都不给压岁钱的,老人们退休早,退休金低,或者当了家庭主妇一辈子,年迈时还要靠儿女赡养,可她们的礼数一定是周全的,所有来拜年的小辈,一定要给两条年糕和一包冰糖,寓意甜甜蜜蜜、步步高升。头一个前来拜年的小辈,老人一定要留下吃炭烤年糕,识趣的人都不会谢绝。生一个烤火的小炉子,放一个擦拭干净的火钳。张开的火钳,如一个长长的V字,切好的年糕片就整齐地平铺其上,炭火温和,年糕逐渐在表面鼓起焦黄的小泡,外皮有焦香,内里是半流心的暖糯,带一点淡淡的炭火味,味道最是清甜纯净。
炭火炉上的年糕,让登门拜年这件事,成了深入心底的抚慰。烤年糕片配上茶水,外面是水乡独有的轻舟小桥,黛瓦粉墙,一家人说着闲话,尤其可以感受到灯火可亲,人间安详。须发皆白的老公公与小辈说国际形势与乒乓球的发球招式,老婆婆和侄媳妇说做家务的窍门,逛园林的见闻,还有,怎样处理老年大学里暗流涌动的人际关系……在火钳上发出轻微焦香的老年糕是神奇的媒介,可让儿孙辈从匆忙中走出来,变成一个老底子的大家庭成员,变成一个慢节奏的赤子。
老年糕如何顺畅地消耗,也是一把“尺”。对老人家来说,能否将排长队买来的年糕送出去,丈量出他们在大家族中的人缘;而对获得赠予的中年人来说,那拜年得来的年糕,能否顺利消耗,不但丈量出自己的肠胃是否康健,血糖指标是否正常,也间接地丈量出儿女成年后,是否还愿守着炭炉,与父母一同吃质朴无华的老年糕。
以同事小张举例,今年,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就听妈妈在视频中提起,他上初中时的趣事:“我下班回来,清点养在小水缸里的年糕,吓了一跳,你和三个打篮球的小伙伴,当天中午吃掉了5条年糕。那一晚,我很担心你们这些孩子撑坏……”
小张有点不耐烦,打断妈妈的回忆:“为何每年总要提这事?”
妈妈停了停,有点答非所问:“年糕如今都消耗不动了,转眼你也29岁了……”
小张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感慨戳中了,无数有关老年糕的回忆,像灰白相间的飞鸟倾泻而下,啄醒了小张,让他突然心生惭愧。爷爷与外公已经去世,奶奶和外婆分别被大伯和二姨接去昆明和北京养老,自己又去了外地工作,爸妈逢年过节也冷清多了。思量到此,他忽然意识到,那消耗不掉的老年糕,总是积累在爸妈心头的沉甸甸的寂寞,那么,过年时的朋友聚会,何不放在自家的客厅里呢?妈妈早就准备好炭盆,总想着能在家吃上铜锅炖菜、涮火锅,东西都是现成的,年糕也买回来了,到时候只要把窗户开条缝,散散炭气,就可以享用火钳烤年糕的滋味了。
多少年来,他一心只想朝外走,与朋友们待在一起,现在,他终于有了这回头一瞥:父母老了,他们对儿女的期盼,就像稚子当年对他们一样。既然已经回家,为什么不趁着这点时光,把父母也纳入自己的交往圈呢?只要把朋友们约来家中,或者让他们干脆把父母也带来。大家吃着烤年糕,喝着茶,天南地北的回忆像河流一样流淌,那些长辈在场的一点点不自在,也会烟消云散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