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驾《雨晴(一作晴景)》诗云:“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底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王安石改其七字而成“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并以《雨来》为题,收录到自己的诗集中。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说:“王驾《晴景》……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七字,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鐻手也。”其“语工而意足”之论,未必确当。前人虽已言及,我们不妨再作申说。
王安石改“飞来”作“纷纷”,旨在强调飞去蜂蝶之多,反失原句蛱蝶来而复去、着意寻春之过程,难称“语工而意足”。又改“应疑”作“却疑”,“则真规圆方竹杖矣”。原句“应疑春色在邻家”中“应疑”须分二字理解,分别对应诗人自己和蛱蝶。“应”是诗人对蛱蝶过墙而去的动机之揣摩;“疑”是蛱蝶对春色在邻家之猜测。“应疑”意有两层,可谓心思细腻。王安石之“却疑”仅对蜂蝶而言,意只一层。蜂蝶飞走,盖怀疑或觉得春色在邻家。荆公对蜂蝶之所思所想似乎一清二楚,遂有此主观判定。当然,这个“却”字又似乎在说,春色并不在墙外邻家,带有对蜂蝶飞走的不屑与埋怨。
要之,王安石《雨来》诗与原作相较,显然缺少些含蓄婉转。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大抵介甫一生,不徒事事立异,性亦不耐含蓄”一语,恰可移来评价此诗。
清黄生《唐诗摘钞》评王驾《晴景》曰:“诗意盖讥炎凉之辈。前二句寓荣落之感。”此语甚有见地,王驾此诗应当是有寄托在的。王安石“爱此诗”而改之为《雨来》,私意以为,其背后也有寓意托讽。盖暗含对朝中贤臣不支持其新法,纷纷离去之不满情绪。然而王安石无意反思朝臣为何不支持新法,只在乎人们与他疏离的局面,“却疑春色在邻家”恰可见其自负心性。
“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一联,对后世有较大影响。例如,宋朱淑真《书窗即事二首·其一》诗云:“花落春无语,春归鸟自啼。多情是蜂蝶,飞过粉墙西。”尾联即化用王驾语意而来。此诗先以“春无语”“鸟自啼”写其对“花落、春归”漠不关心,恰与后续之“多情蜂蝶”形成鲜明对比;而蜂蝶眷恋残花,飞过粉墙寻觅春色,却又是对诗人之无情。繁花凋谢,多情的蜂蝶也随之飞走,抛下诗人只与自顾自啼叫的鸟儿相对,心中之孤寂可想而知。一首短诗却蕴藏着如此曲折而丰富的情感,的确是耐人咀嚼之佳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