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唐诗中的游子愁绪，历经千年仍然令人感同身受。从古至今，农历春节不仅是辞旧迎新的岁时更迭，更是合家团聚的重要节日，洋溢着浓浓的亲情。但在作家叶广芩笔下，它曾是那样峻厉，甚至引人生畏。这个不寻常的年，出现在系列小说《采桑子》的《瘦尽灯花又一宵》之中。全书各篇以纳兰性德的词句为题，既首尾贯通，又各自独立，展现了曾经煊赫显贵的金氏家族在近现代历史中的沉浮聚散。作为叙事者的“我”，小名丫丫，以大家庭中最小的女孩的视角见证了这一切。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年味一天天浓了，幼小的丫丫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充满期待。因为她知道，“生日好，女孩儿男命”的自己因为“贵重”的命格，又要和年糕、炖肉、蜜供、酱肘子等吃食一起，连同父亲恭楷书写的春联、一挂通红的鞭炮，被送到镜儿胡同的大宅院，陪两个老太太过年了。那座重门寂寂、屋宇沉沉的府第里，住着她舅爷（祖母的弟弟）的两位遗孀，丫丫按照家族习惯，称呼她们为“舅太太”和“舅姨太太”，还有一位伺候她们多年的老女仆田姑娘，此外别无他人。舅爷死时尚年轻，没有子女，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从他生前的封地选了一个叫宝力格的男孩作为养子，在王府中抚养了两年。后来，宝力格因为挨了舅太太的打而离家出走，几十年杳无音信。体弱多病的舅姨太太对宝力格尤为钟爱，教他读书识字，将他视为自己的亲儿子，日夜记挂着他：“宝力格一走，把我的心都掏空了。”

　　庭院荒草连绵，屋宇空旷阴冷，和两位风烛残年的女主人一样，处处洋溢着衰朽的气息。就连招待丫丫的点心，也早就成了古董，“舅太太的这块萨其马说是出自桂英斋却不知搁了有多少年头，一股难闻的哈喇味儿不说，还死硬，只一口，我的上牙膛就硌破了，再看手里的点心，只有一个白印儿”。当丫丫吃着远不如家里年夜饭丰盛的饭菜时，更加佩服宝力格追求自由的勇气，“舅太太的饭食极少变化，烩酸菜粉、焖羊肉、炒疙瘩丝，所有的菜都软而烂，没有嚼头。镜儿胡同的三个老太太牙口都不好，吃不成硬东西，因此，我也得入乡随俗，跟着吃这泥一样的饭菜。菜很简单却不能随便伸筷子，我只能夹离我最近的烩酸菜粉”。

　　除夕守岁，外面的烟花爆竹热闹喧天，映衬得宅院分外冷清。两个老太太寂寞地相对而坐，数着油灯偶然爆出的灯花，叮嘱田姑娘时刻留心着街门，等候着宝力格的归来。或许正是这点念想，支撑着她们度过了一年年单调的日子。

　　多年后，丫丫已经长大，外面的社会也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变化。丫丫的四哥传来“宝力格就在北京”的消息，让舅姨太太的希望之火再度点燃，但这人仅仅是同名而已。舅太太离世后，舅姨太太仍然顽强地等待着，直到年近百岁、双目失明，“没有任何欲望，不作任何奢想，只是惦念着她的儿子，想象着有朝一日她的儿子会突然推门而入……”直到她临终前，一张汇款单被送到床边，其实是征用了宅院的出版社寄来的费用。在善意的谎言里，舅姨太太幸福地离开了人世。那些年复一年的等待和期盼，最终如逝水无痕，灯花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