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凝固的冬天,三月是动态的。比如一条河流,一月封冻,二月融化,三月便是涌动,仿佛打开的水闸,春色洪流般奔涌而出,如同青春的躁动。这种涌动,起初是泥沙俱下的,甚至还带着冰碴儿,但过不多久就清澈、舒缓了。
在漫长的冬季,人也仿佛沾染了某些动物的冬眠习性。昨日与友小聚,忆起上次见面竟是深秋,好生感慨,于是话头就如春水涌出水闸。有位朋友一直说个不停,听上去滔滔不绝,实际上磕磕绊绊,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后半句推着前半句走,后面的话把前面的话撞得东倒西歪,丢词落句的。我们都笑了,说你别急,慢点说。可他就是稳不下来。他的心融化了,仿佛存了满腹春水,而肚子的容积有限,嘴巴这道闸门也太小。这让我想起每年三月,那随天气一起回暖的旅游,在景区里,常见的便是后面的肩膀冲撞着前面的肩膀,脚尖顶着脚跟。
鞋薄了,脚步就轻了,土地松软,颤颤巍巍,走在上面如同薄醉。觉得以后的日子都是顺畅的,不再似冬天那样疙疙瘩瘩。看吧,三月之后,是春意愈发纯粹的四月,是不冷不热的五月,是郁郁葱葱的六月,离酷暑所在的七月,还有百日之遥,真是好日子一抓一大把。离冬天就更远了,有什么可焦虑的呢?
有哪个月份能像三月这般充满希望呢,恰如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没人计较自己曾被寒冬冷酷地折磨过,过去的就过去了,伤疤好了,何必还要记着疼痛,难道人还不如那些树木吗?每一棵树木,在被落叶撕裂的伤口处,都重新长出了嫩芽,那小小的叶片,宛若婴儿半握的手,干净、纤柔,它努力伸展,就是要向灰暗的过去说再见。
再是忧郁的人也会在三月敞开心扉,绽开笑脸。这是个治愈的季节。冷落的心事,也重新萌动。不过,像我这样的中年人,不敢再轻言萌动了,萌动,多么微妙的字眼,直让人脸红。但我永远懂得十七岁少年的心事,也永远忘不了自己的十七岁。若能让我回到那个遥远的三月多好,让我住回那个少年的身体,重温一次怦然心动。但也只有想想了。能想想也是好的,在别的月份,可没有这样的闲心。
还是说草木的萌动吧。小区的路边、静园的草坪,玉兰、丁香、紫叶李、紫荆、地锦,还有萝藦、知母、玉簪、马蔺、蜀葵、诸葛菜,这些是我能叫出名字的草木,都在悄然萌动。每一棵卑微的草木,都有一个尊贵的名字。这些名字,也是在寒冬被人遗忘过的,那时,是人最疏远草木的时候,谁会去光秃秃的世界里,辨认一棵光秃秃的树?也没人俯身在撂荒的草丛前寻找一株冬眠的草根。可是现在,它们刚一探头,就被我认出来了。原来它们都还在,都不曾离开。
曾经离开的,也回来了。那些燕子又重新信任去年的屋檐。那时候,有多少人家,包括孩子和大人,都做过帮燕子搭窝的傻事呢?有谁会把燕子的迁徙看成是一种背叛呢?想起一位堂兄,他勤劳、木讷,日子虽困窘,但有一颗仁厚的心。记得有一年,堂嫂“不告而别”,人们议论、猜测着。而堂兄用沉默,苦熬自己的冬天,用勤劳守候着这个家。过了大半年,堂嫂回来了。堂兄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话:“好好歇几天吧,过些日子咱们去把地种上。”
三月的阳光,成色又足了三分,无声泼洒下来,像父辈的胸怀般宽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