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首著名的《断章》,据说是诗人卞之琳苦苦单恋张充和时所写的情诗之一。自从初遇张充和之后,卞之琳对她一见钟情、一往情深,却又吞吞吐吐、磨磨叽叽,一如《断章》所示,不免太过含蓄。张充和曾同姐姐直言:“卞之琳人很好,就是性格不爽快,不开放,跟我完全不相合。他的好意我是心领了,但是这种事情不能勉强,我自始至终都对他没有兴趣。”可卞之琳不以为然,依旧三番五次地让人帮忙撮合他跟张充和。
多年后,张充和的四弟张宇和回忆说:“当年在成都,四川大学的几位热心教授,给诗人帮腔,定期设宴,邀四姐出席。四姐讨厌这些,一气之下悄悄离家出走。一周后家人从报纸上才知道,原来她独自一人上了青城山,在为上清宫道院题写诗作时,正巧被一游山的大名人看到,那大名人要四姐为他写字,四姐没有睬他们。‘名人’的随从中有好事之徒,将此事作为‘要人行踪’登了报。”诗人,指的就是卞之琳,当时在四川大学任外文系讲师。由张宇和之语可见张充和从二姐张允和成都的家中悄悄出走上了青城山,主要为躲避卞之琳的痴缠。
1941年7月,张充和27岁,她在给朋友罗常培等人的信中这样追述她的旅游攻略以及山中见闻:“由灌县去青城山约三十五华里,有两路可走:一摆渡,一经索桥,来回可走不同的路,到青城即住天师洞,万不可住上清宫。因为那里的道士俗气逼人,竟有一道士满口二百五的英文,除结交要人外,又爱结识教授,琐琐麻人!天师洞住持为彭椿仙,年高德茂;另有易道士心滢者,读书最多,貌甚癯雅,如有兴,可与一谈;还有一个伍知客,古风道貌,潇洒出尘,可入画,不可以谈话;有一弹七弦琴道士,盖与彭祉卿同派,粗慢无礼,亦无其他修养,以不听为是。天师洞正殿有一对石狮,一狮足踏一法螺,有孔可吹,音甚洪亮。青城茶有名,天师洞不如上清宫,因其居卑处下,不见阳光,上清宫则反之。山上有奇鸟,黄昏即鸣,姑(故)名之曰知更鸟。”此寥寥数语,娓娓道来,既将青城山的位置、路径、人物、建筑、景色、声音、植物(茶)、动物(鸟)等做了生动的白描和个性的评价,又把自己爱憎分明、多才多艺、开放调皮(吹法螺、为鸟命名)的人格显露无遗。
当时(1938年),天师洞的住持是彭椿仙,与琴家彭祉卿并非同一人,后者去世时张充和曾作诗挽之;彭椿仙的弟子易心莹还只是“易道士”,尚未成为天师洞的“易当家”。张充和记“心莹”为“心滢”,或是一种刻意的笔误,正如流沙河先生总把“蒋明英”写作“蒋明瑛”,殆亦因偏爱某字。
这封信与张充和1938年作于青城山中的那首《鹧鸪天》大异厥趣,而又可互为补充。该词曰:“相逐行云东复西,芒鞋自在踏丹梯。幽花深锁葳蕤梦,娇鸟贪歌不惯飞。何处响,斧声微。青峦借问我为谁,欲寻猿路茫无迹,攀石人缘曲涧回。”丹梯之语,让人想到杜甫的《丈人山》;猿路之句,让人忆起陆游的《红栀子华赋》。化用青城山之古典,以记青城山之今游,再恰切不过了,可见张充和的传统文化及文学之修养也是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