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优秀的京剧唱段,唱腔不会设计得一马平川,正如清代文人袁枚说:“文似看山不喜平。若如井田方石,有何可观?惟壑谷幽深,峰峦起伏,乃令游者赏心悦目。或绝崖飞瀑,动魄惊心。山水既然,文章正尔。”京剧唱腔亦是如此,要有波澜,有曲折,否则会平淡无味。程派唱腔之所以好听,多是遵循了这样的原则。比如,程砚秋先生设计的《武家坡》“多蒙邻居对我言”一段慢板,虽短短六句,却简直就是六座形态各异的山峰,奇峻、陡峭、丰满,有悬崖,有深渊,有飞瀑,还有婉转的溪流,无论听还是唱,都十分过瘾。
当然,一出戏那么多唱段,都做到如此也不现实,如同一日三餐,不可能顿顿珍馐,但即便清茶素斋,若有一道特殊风味的小菜、哪怕一碟小咸菜相佐,这一餐也会生出味道。所以,多数貌似平实的唱段,就其中某一句或某个字,前辈艺术家必会巧妙设下“埋伏”,这个“埋伏”,可能是腾空而起的高音,也可能是急转直下的低音,或是一个复杂的拖腔,使这个唱段陡生难度。
例如,梅兰芳先生的《霸王别姬》,有一段南梆子唱段“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南梆子这个板式比西皮、二黄略显单纯,唱腔也不算复杂,且梅派素来力求简洁,不讲究花哨,始终保持平静从容的气度,因而这段唱整体平静从容,只要掌握了南梆子的唱腔规律,学会应该不难。但难就难在,唱第二句“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中“且散愁情”几个字时,音高突兀地拔起来,就仿佛一个人步履稳健地走在平路上,忽然来了个弹跳,连助跑都没有。这里的高音,就如同一片丘陵中拔地而起的一座险峰,风景发生质变。处理不好这几个高音,整段戏就等于砸了。好多演员在状态较差时,都不敢轻易碰这段。这种被前辈艺术家设置的“埋伏”,涵盖许多名段,仿佛是故意制造难度,对观众说:“可别小瞧了我!”
当然,能把平实的唱腔唱出韵味,更考验演员的功夫。有人说,《失街亭》“两国交锋龙虎斗”这段西皮原板,是一段正格、规范的唱段,一板一眼,节奏平稳,没什么出奇之处,好学好唱。其实,这段戏也绝不是“井田方石”,“埋伏”着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即演员对人物内心情绪的把控,要演活诸葛亮这个人物,对每个字词都要仔细掂量,若把握不好,就会唱得轻飘,听起来像口水歌。杨宝森先生唱这段,每一句、每个词都不含糊,比如唱到“管带三军要宽厚”的“要”字时,先生把这个字咬得很有力,充分表达了诸葛亮的谨慎不安和对马谡的厚望。貌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