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河西与河东两地度过的。过一次河就要坐两次轮渡，因为湘江的中央有一座小岛——水陆洲。我们先坐一回船到岛上，然后穿过小岛再坐一回。大约十一二岁，我就能独自坐轮渡了。也不知为什么，坐轮渡在我的记忆中总是同忧伤连在一起。也许那是一个喜欢独自忧伤的年龄吧。

　　轮船靠岸的时候或离开时都会鸣汽笛，几乎每次我都像在梦中被惊醒一样。在汽笛声中，湘江的江面总是显得雾蒙蒙的，一眼望去那么看不透。船舱里有时拥挤有时人很少，但不论是否拥挤，我都站在窗户那里，我要观察江面，我也要倾听船身下面水流的声音。河里有时会有渔船，我盯着远处的渔夫，想象他们在船上生活的情景。天是灰蓝色的，水是黄绿色的。河总是这么朴素，不美，却深奥。我喜欢坐轮渡。为了什么呢？为了在船舱里发呆。短暂地同城市拉开距离是一种情绪的升华，就好像自己变成某本书里面的角色一样。

　　有人在我身旁说话。

　　“那是1961年的事吧？那一年河里的鱼很少……”

　　“我们在湖区，鱼倒是不少。”

　　“1961年我在水陆洲待过半年。”

　　他们的闲聊在我听来就像梦话一样，那里头有很多隐藏着的暗语。我不愿回头面对谈话者，因为我沉浸在这种特别的氛围中。水陆洲渐渐远了，我们的船正向长沙城靠近。但我的心，既不在水陆洲也不在城里，它在远方的一团雾中。我不知道它会同什么相遇，我只知道它总是力图脱离一切，钻向更黑、更密集的什么东西。

　　只要一下船，惆怅立刻消失。日常的快乐和忧虑、希望和沮丧立刻扑面而来，脑力开始发动，激情也开始发动……生活啊。

　　我总是记得有那么一个傍晚，天已经快黑了，我却身负一个任务，要到河西爸爸的宿舍里去拿一件重要的东西。我赶上的是最后一班轮渡，可是我拿了东西之后还得回到河东的家中。也不知我是怎么考虑如何回家这个问题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

　　天黑了，我没有站在船边的窗前，却是坐在舱里。船上有三名男子，他们一边抽烟一边交谈，谈话的内容是关于粮食收成。

　　两趟船我都与他们同船，他们一直在谈论粮食收成的事。

　　我终于上岸了，我疾走，因为到处那么黑，连路灯都好像坏了。我到了宿舍，用钥匙开了门，拿了那样东西立刻往回赶。不知谁告诉我晚上还有一班轮渡，我就是去赶那班船的。再后来发生的事又坠入了模模糊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