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皖南的春，便不由得要把声音放低——低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里的春，不是闹的，是静静的，是从漫山遍野里沁出来的, 煞是迷人……

　　我们夫妇跟随一家摄影俱乐部，到婺源采风。车在山道上弯弯地绕，窗外薄薄的雾，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地罩着山坳里的人家。远远的，白墙忽地露出一角，又忽地被雾遮住了；黑瓦却是清清楚楚的，一行行，一排排，像梳得齐整的头发。不知谁家的公鸡，长长地鸣了一声——那声音湿漉漉的，在雾气里滚了几滚，便散开了。山是青的，却青得不那么实在，朦朦胧胧的，像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那么一染。

　　漫山的油菜花开得野，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金灿灿的，晃眼。可这金黄不是北方的那种泼辣，它是温柔的、洁净的，像是被江南的雨水淘洗过了。花田常常是梯田，一级一级的，从山脚叠到山顶。于是那黄便有了层次——浅的、深的、明晃晃的、暗沉沉的，随着地势起起伏伏。风来时，花浪便动了，一波一波的，竟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春在低语。

　　走进篁岭、江岭、卢村……在油菜花的映衬下，那些古村落的马头墙更显峻拔。脚下是青石板的路，被岁月磨得光光亮亮的，细雨刚打湿，便能照见人的影子。巷子窄窄的，长长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斑斑驳驳的，长着些青青的苔藓。

　　一层高过一层的人家屋檐上挂满一串串金黄色玉米，晾台上又大又圆的竹筐里，晒着红通通的辣椒、绿莹莹的蔬菜及各种色泽叫不上名字的根茎。从下向上望，俨然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墙里忽然探出一枝桃花来，红艳艳的，像是不小心泄露的一角春心。偶尔看见炊烟，细细的一缕，从黑瓦上慢慢地升起来，升到半空，就和雾融在一处了。恍惚间，觉得那烟不是烟，是村庄做的一个淡淡的梦。

　　走着走着，脚步便轻了、慢了。

　　女模特身穿漂亮的民族服饰，摆动婀娜的身躯走过古宅小巷，影友们手举相机“咔嚓咔嚓”不停地按动快门。当模特的靓影倒映在池塘中，仿佛时光倒流回久远的年代……

　　在半山腰，一家民宿的女主人迎我们进去，请喝她自家种的茶。收音机里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舒适与安宁——仿佛来到世外桃源。

　　走进一家作坊，老爷爷在里面做着樟木物件，我拿起一块手掌大的樟木片，清香浓烈，五元一块，一下子买了十块。溪边有村姑在浣衣，挥动衣服时，把倒映在水中的桃花冲散了。小溪旁的餐馆，门口的菜单上写着爆炒春笋、清炖山鸡——都是时令的。

　　那些古村的宗祠里，精美的木雕、砖雕、石雕，是活着的徽州文化博物馆。它们静静地诉说着千年来“诗礼传家”的儒家文脉——徽学与藏学、敦煌学并列为中国三大地方学科。

　　夜来了。月亮升起来，清清朗朗的。月光下的村庄，像是浸在水里。马头墙的剪影清晰地印在天幕上，起起伏伏的，像一曲无声的音乐。远处花田里的金黄，此刻也褪了颜色，只剩下浅浅的光，朦朦胧胧的，和月光融在一起。这时候，若有若无的风送来一阵花香、一阵草香——你便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春夜的一部分，静静的，软软的，像一个江南的梦。

　　皖南的春，便是这样的迷人。它不在眼睛里，在心里；不在花上，在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