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的老屯,每到秋天,苞米秆子被放倒后,大地一下子就矮了半截。那留在地里的一垄垄苞米茬子,斜削的茬尖齐齐整整,锋芒直刺天空,像一幅兵家排兵布阵的壮阔地图,接地连天,气势如虹。每一排茬子上,都印着镰刀划过的光影,浸着农人们汗水的痕迹。
苞米茬子,也叫苞米扎子、茬子管儿,就是收割苞米秆子时,留在土里连着根须的那截根节硬管。过去每到第二年开春种地前,生产队都会组织社员刨茬子。一来刨掉茬子才能平整土地,不然这些硬管儿不容易腐烂,会影响后续的铲地、趟地;二来茬子是上好的烧柴,刨下来可以分给各家各户。
刨苞米茬子,刨茬锨是关键。人巧不如家什妙,锨头得够锋利,锨身要趁手轻巧,下锨时得透得深、扎得稳,这样刨茬子的速度和质量才能跟上。这活儿讲究的是巧劲,要是一味使憨劲,不仅刨不干净,还容易把茬子刨得“连筋倒”,根须和泥土缠在一起,捡茬子时拔不下来,很容易割伤手。
有一年我没把刨茬锨拾掇好,刨出来的茬子几乎全是“连筋倒”。捡茬子的活儿分到妇女队长身上,锋利的茬尖把她的手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后来作业组长亲自补刨了一遍,还扣了我两个工分。打那以后,妇女队长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连筋倒”,这外号足足被叫了好几年才慢慢没人提了。
苞米茬子除了烧火做饭、烧炉子取暖外,还有不少鲜为人知的妙用。那年夏天下大雨,我家土坯平房檐口原先的秫秸烂断,雨水顺着破口往下淌,把前墙皮都冲刷掉了。父亲从苞米茬子堆里找出那些茬管长、根须密的茬子,一根一根扎进檐口的破洞里,茬管朝里、根须朝外,再用抹板把根须拍得齐齐整整。接着,父亲和好碱泥,一点点摔打抹平在茬子上,让泥层和房盖的碱泥牢牢衔接在一起。从那以后,再下大雨,我家的平房再也不怕墙皮被雨水冲掉了。
农民们凭着过人的智慧,创造出许多适配生产的工具。刨苞米茬子,得用专用的刨茬锨;砸苞米茬子,离不开木头做的爬子;拉运苞米茬子,要靠大马车,装车时则得用叉子,既有两齿的,也有三齿的,既有木质齿的,也有钢筋齿的。
女人们做饭时,对柴的类别分得格外精细。麦滑溜、苞米秆子属于软柴,用于平常焖米饭、煮苞米碴子粥;而豆秆、毛嗑秆、苞米茬子则是硬柴,每家存的量都不多,通常留到过年时才舍得用——煮饺子、烀猪肉、炖排骨、蒸馒头。
家乡的田野,是苞米生长的生命载体。那白花花的苞米茬子,记录着岁月的更迭,最终沉淀为我们心底永远的美好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