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后回老家小住,是父母十几年来的习惯。
母亲刚到老家,就急着要晒被子。我帮母亲在前院拴上绳子,当母亲翻箱倒柜地把棉被抱出来时,我一下子愣住了,这条我熟悉得没法再熟悉的棉被,母亲还留着。
我迎上去,仔细地看着被母亲当成宝贝的被子:那红色的丝绸被面,半面儿已经没了纬线,光剩下经线了,发黑的棉絮裸露着,被子内里也破了好几个洞,本来洁白的棉布变成了淡黄色。
“这被子您还盖呀?赶快把它扔了,换条新的吧。”我既心疼母亲,自己也感到愧疚,拽着那条旧被子就想扔进当街的垃圾桶里。母亲倔强地搂住被子不撒手,大声呵斥我:“盖在身上不冷就行了,管它新旧干啥!”我见母亲急了,赶紧松开手,母亲又接着说:“虽说现在生活好了,可也不能浪费。甭管啥物件,能用就用着,买新的不得花钱啊?谁挣钱也不易,能省就省吧!再说了,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念想,哪能说扔就扔!”
我知道母亲的心思,只好作罢。母亲是最会过日子的人,也是重情重义的人,她已经节俭了一辈子,谁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自我记事起,母亲就一直省吃俭用,好吃的总留给爷爷奶奶和我们兄妹,自己几年也舍不得添一件新衣服。只要看着我们吃得饱、穿得暖,能体面地生活,她脸上就总是挂着幸福的笑容。
1980年,我考上了宝坻师范学校,母亲乐开了花,卖了她辛苦养大的大白猪,给我买了一辆红旗链套自行车,又亲手给我做了一套崭新的被褥。我参加工作后,母亲又给我添置了一套红底白花的棉布被褥,让我体体面面地住进了职工宿舍。后来,父母在城内给我买了两间商品房,花了半生的积蓄。我结婚时,母亲送给我的是缎子面的“双铺双盖”。后来,她又给我们做了两床双人被……有了父母的托举,我成了让很多人羡慕的幸福之人,事业、家庭都蒸蒸日上。而母亲却一直过着俭朴的生活,盖着那床姥姥当年给母亲的陪嫁被,拆拆洗洗,缝缝补补,直到如今。
夕阳将棉被的投影拉得很长,像铺展在大地上的年轮。母亲微笑着把旧被叠好放在了炕头。我不想去改变母亲,看着母亲那知足的样子,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替代,那些断在岁月里的纬线,早被母亲的白发和勤俭持家的家风家教,织就成了更坚韧的经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