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小说,这是一段真实的往事。
当年,我在冀中平原的一个小村下乡。在前两届到来的知青里,有位膀大腰圆的马哥,甚是招人喜爱。马哥干活儿不惜力气,给人帮忙从不落后——无论谁家打坯盖房,搬砖上梁,总能看到他忙前忙后的身影。马哥不仅能干,而且能吃,大窝头一顿能吃十个。
马哥并不姓马,只因生就一张大嘴,知青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大河马”。晚来的知青不敢这么叫,都尊称他“马哥”。
一年秋天,我们四个搭伙的知青不想天天吃窝头咸菜,想改善伙食,便商量着做熟菜——熬旱萝卜。可熬旱萝卜得有油,锅台上的油瓶早已空得见底。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盐水煮萝卜吧?马哥蹲在灶边,眨动着他那双略有“斗眼儿”的眼睛。我们都知道,马哥一旦眨动“斗眼儿”,就是在集中“睛”力想办法。那两只眼睛时而对视,时而分开,忙得不亦乐乎。片刻后,他站起身,去了隔壁大队部的伙房。
大队部的伙房并不天天开火。只有公社干部来村办事时,妇女主任才会烧火做饭——所谓的做饭,不过是从自家拿些干粮来,在锅里熥一熥,再做碗鸡蛋汤,拌一小碗芥菜头腌的黑咸菜,咸菜里滴几滴香油,这便是招待干部的好饭食了。
马哥进了空荡荡的伙房,四下打量。灶台上,有半瓶香油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他拔掉瓶塞,抬起头,张开那张著名的“血盆大口”,将大半瓶香油一股脑倒进了嘴里。然后,他鼓着腮帮子,表情严肃地走回我们的锅台前。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弯下腰,对准铁锅,嘴一张——大半瓶香油伴着口水吐进了锅里。
“愣着干什么?烧火啊。”他抹了把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直不起腰来。可笑归笑,肚子是真饿,旱萝卜也是真得熬。锅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伴着口水的香油在高温中爆裂。说来也怪,那声音听着竟有些欢快,仿佛是对“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句老俗语的充分肯定。
那一锅熬旱萝卜,香得离谱。
我们几个围着锅台,就着窝头,吃得满头冒汗,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再去想那香油的来历,也没有人计较那香油里的“特殊作料”——在基本需求面前,一切矫情都是多余。
后来很多年,我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却再也没有吃到过比那锅旱萝卜更香的东西。
前些日子老知青聚会,又提起这段往事。有人问马哥:“你那会儿怎么就敢把香油倒嘴里?万一被人撞见呢?”
马哥眨眨那双依旧有些“斗眼儿”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撞见了我也不敢说话,一张嘴就露馅了。”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又都沉默了。
如今的日子,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外卖能叫出几十种花样,可吃什么都觉得差点意思。不是饭不香了,是我们太饱了——肚子里满着,舌头也钝了,天天被各种调料轮番轰炸,早就尝不出什么是真正的香。倒是马哥那锅旱萝卜,让我明白了一个理儿:人这辈子,最香的饭,往往是在最饿的时候吃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