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常熟，又到翁同龢故居。大门依旧，门上翁家后代题写的“翁氏故居”匾额依旧，晚明建筑的綵衣堂依旧，一径幽深的七进院落依旧。上一次来这里，是26年前的事了，不觉流年似水，人生易老，唯有建筑是历史的活化石，镌刻着流逝不去的时光。

　　又到知止斋。这是翁同龢的父亲翁心存的书斋，上下两层小楼，楼上藏书读书，楼下会客谈心，想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一楼门楣上的匾额写有“知止斋”隶书三字，为清末书画家赵之谦所题，古色古香。

　　知止斋之名，是翁心存的主意，旨在禄厚知足，位高知止。自然，对于如翁氏两代高官而言，这样的自我要求当有自省自警之意，实属难能可贵。从古到今，为官者，不少却是禄厚不知足，位高不知止，欲望最易膨胀，人心不足蛇吞象，无以止境。

　　能做到禄厚知足，位高知止，并不容易。参观者看到这里，无不会心相视一笑，尽含象外之意。故居的管理者介绍到这里时，也不禁莞尔。然后，他指指展柜旁的牌子，上面写着“江苏省廉政文化建设示范点”，只是不知道那些已经锒铛入狱的贪官们，是否曾经来此看过知止斋。

　　不过，我对这个知止斋，心存几丝疑惑。如此知止，自有儒家风范，却只是翁氏这样禄厚位高后而知止之辞。对于那些贫寒者而言，既无高位，也无厚禄，止在何处，又能何为？想诗人放翁也曾为官有禄，晚年解甲归隐家乡山阴，日子过得是“一条纸被平生足，半碗藜羹百味全”；住处是茅屋柴院，无法与翁宅相比，只能自嘲“蜗庐虽小著身宽”。作为诗人的放翁，毕竟不再是官，已经到了最低处，便断然难发“知止”之箴言了。

　　我也想起了方志敏烈士，被捕的时候，仅仅从他的身上搜出一块手表，一支钢笔和两块铜板。如果说，这便是他的知止之处，再回头看轩豁的翁氏宅邸，赵之谦所题的“知止斋”，便觉两人的人生归宿有着霄壤之别。起码，“知止”只是为官者最低的底线。

　　在翁氏家园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得，比我26年前来时大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把疑问抛给带我参观的翁氏故居管理者，他点头说是大了许多，这几年陆续将故居的面积扩大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这不是一个小数字，难怪一侧防火道外，辟有新墙和月亮门，门外有山石花木，门两侧的墙上，爬满盛开的红色蔷薇花。

　　不由得又想起翁心存的“知止斋”。可后来者并未践行“知止”，反倒将他的院子扩大了三分之一。由此可见，知止，并不那么容易。学无止境，心亦无止境，这是人性所致，心的欲望，总是难以浅尝辄止的。

　　不过，翁氏故居这样的“不知止”，也可以说是发展。园子扩大了，花木远比以前繁盛，园林化的拓展更受参观者欢迎。月亮门前，打卡拍照的红男绿女，尽管远比参观知止斋的人多，也是没什么可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