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一过,眼看着那些要到秋天才收获的各类农作物渐渐生长起来,这时最重要的农事,便是锄地了。在我的家乡,锄地又叫耪地,通俗地说就是给正在生长的禾苗田地松土除草,以保证土肥水分集中哺育秧苗健康生长。
六月下旬是盛夏的初级阶段,天还未进伏,酷暑尚未到来。相对而言,雨季的“七下八上”也在路上。正是这个时节,抓紧农时把所有的庄稼地锄上一遍、耪上一次,关乎秋天的丰收质量,因此在庄稼人眼里就显得非常重要。
记得那个时节,天还未亮,父亲就开始敲门喊名,叫醒我们下地干活锄草。我家共有三十多亩责任田,分散在东洼、西洼,中治渠北、渠南和冯家窑五处地块。我家锄地每年都先从西洼干起,每天下地总是父亲头前开路。他的自行车后座外侧挂着一个铁丝编成的大筐,四把大镐整齐放在铁筐内,我和姐夫、弟弟分别骑上自行车紧随其后,车上带着白开水、草帽和毛巾等物品,以备干活锄地之需。
我们摸黑赶到了田间地头,天边刚刚放亮,视线变得清哳起来。我们放好车子,二话不说,拿起大镐,每人一个畦,弓身弯腰,手镐舞动,便锄起地来。夏天的早晨凉爽湿润,正是干农活儿的最佳时段,我们锄地的速度和质量,也恰恰在这时达到最快最好。田地里的作物以玉米为主,间作种植着大黄豆,一尺高的玉米苗长得绿油油的,玉米垅中间的黄豆秧也齐刷刷地绵延成行,看上去十分爽眼。我们的镐头在玉米苗和大豆秧之间往来穿梭,刚刚长出来的杂草、乱菜,被镐头清理得干干净净。肥沃的土壤经镐头松过之后,肥力十足。没了杂草等其他植物争夺养分,再加上墒情良好,庄稼生长的最优条件就完全具备了,接下来禾苗自然能顺利生长。我们锄田耪地的意义,也正在于此。
清凉的早晨确实是出活儿的时候,不一会儿,我们便从地这头耪到地那头,几十米长的田垄被我们来回趟过。回头望去,锄过的田地里,一畦一垄的玉米苗、大豆苗,像在大地上涂抹的一道道绿色画印,构成了一张黄绿相间的水墨画。
渐渐地,太阳升高了,煦暖的阳光从开始的温柔变得热辣起来,我们的衬衣从后背开始湿透,草帽遮着的脸颊上,汗滴不住地往下淌。好在我们带着的毛巾派上了用场,时不时能擦去脸上的汗水;热了渴了,还能喝几口带来的塑料桶里的白开水,润润喉咙,添添劲头。
随着锄田的速度慢下来,父亲叮嘱我们,耪地的质量绝不能放松。直到上午十点多,阳光的炙烤越来越强烈,我们才开始收镐搬车,打道回家。从凌晨四点多到地里干活,到十点多收工,父亲带着我们仨足足锄了三亩多地,这份成绩着实不小。
回到家中,母亲和大姐早已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劳动之后的早餐成了午餐,饭菜吃起来味美飘香,可口至极。
就这样,连续忙活了半个月左右,家里三十多亩田地,全都被保质保量地锄耪了一遍。秋天的农作物花样繁多,玉米、高粱、黄豆、红小豆、绿豆、芝麻、向日葵、棉花等等,我们家一样都不少,被分散种植在不同的地块里。我们用镐头精心锄耪田垄,像是在和每一种农作物进行无言的沟通交流,为它们的脚下打扫出干净舒适的生长环境,让它们能心无旁骛地奋力生长!
而锄完这遍地之后,时光便已进入七月中旬,雨季也就随之到来了。一场雨水降下,地里的禾苗会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夜半时分,万籁俱静,在田野间经过时能清楚地听到庄稼拔节时“咔咔”的响声,转眼间田野上就是绿油油的青纱帐了!
雨季一来,伏天也随着到了。闷热潮湿的天气开始主宰夏天,密密麻麻的青纱帐生长起来,人们很难进到田里继续劳动,于是农家挂锄的时节到来了。
挂锄,是华北农村特有的农俗:夏锄结束,农忙暂歇,乡亲们把锄头洗净擦干,挂在屋檐或山墙上,不再下地除草松土。而从夏收结束到挂锄之前,这一个月左右的时光,是乡亲们全年最紧张辛苦的劳作阶段。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齐动员,全家上阵锄田耪地。不管流淌了多少汗水,弯曲了多少回腰身,挥动了多少次锄头,丈量了多少亩田垄……乡亲们用热爱与执着、憧憬与期冀、劳动与奉献,熬过千辛万苦,终于盼来一年一度的挂锄时节。对庄稼人来说,拥抱了挂锄时节,就等于握住了八九成的秋季丰收。还有什么,能比这即将到来的大丰收,更能让他们感到幸福与快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