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通常的眼光来看,女性觉醒的故事总能和1968年联系在一起——这一年,全球范围内涌动着思想解放的浪潮,年轻人纷纷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到世界各地开阔眼界,见证另一种从未经历的新生活。但这种想要彻底颠覆传统的时代浪潮,却未必能够从根本上撼动固若金汤的古老家庭生活模式,真正解救那些深陷在婚姻危机中的女性——日复一日的庸常人生从来没有为她们带来片刻的轻松,反倒让其越陷越深,直到被命运的泥沼彻底吞没,哪怕她们身处在这个无比激进、躁动不安的时代。
小说《看我们跳舞》即是如此。摩洛哥裔法国女作家蕾拉·斯利玛尼完全有资格以自己在法国求学、写作的经历为蓝本,创作一部当下时代的《局外人》,就像她的文学前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尔贝·加缪那样。但事实上,她更愿意一如既往地秉持女性的视角,细致入微地书写那些她曾经无比熟悉、而今却又无比疏离的女性生活样本。因为无论是她的祖母,还是她的母亲,甚至是她自己,都曾经背负着“异乡人”的身份,默默地忍受世界强加给她们的宿命。
在《看我们跳舞》的开篇,斯利玛尼引用苏联诗人、小说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名言“时代并不在乎我如何,它只是把它喜欢的东西强加于我,请允许我无视现实的种种”,为她笔下女主角玛蒂尔德·贝尔哈吉的人生定下了多少有些悲怆的基调。玛蒂尔德是一名家庭主妇,居住在摩洛哥首都拉巴特。她的家里有一个繁茂而杂乱的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槐树,紫色的花朵还没有绽放开来,一棵老垂柳,还有两棵鳄梨树,鳄梨树上缀满了果实,没有人吃,落在草间渐渐腐烂。”
花园的另一侧种着成片的玫瑰、百子莲、大丽花、薰衣草、迷迭香,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新鲜而甜美的香味,足以让任何一位初到此地的访客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向花园的女主人投去羡慕的一瞥。但玛蒂尔德很清楚,她再也不会拥有如此美丽的花园了——奋斗半生攒下经济基础后,玛蒂尔德渴望修建一座游泳池,作为对自己二十多年牺牲青春的补偿,而丈夫将泳池的选址恰好定在了这片花园阳光最充足的核心区域。当她站在窗前向外眺望,眼前是一片狼藉。花园的深处有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它伸出巨大的金属臂,将明晃晃的机械铲插入泥土,所到之处寸草不留。“一切被席卷一空,几个小时后,便形成了一个高高的土石堆,上面摊满了毫无生气的灌木和遭到斩首的花朵。”
这番操作彻底毁掉了贝尔哈吉家的花园,也将玛蒂尔德直接推入了情绪崩溃的深渊。22年前,不满20岁的她离开位于法国南部的家乡,跟随丈夫阿米纳搬到了摩洛哥。彼时的她简单纯粹,常常将未来的日子视为希望的源泉。但时过境迁,如今的她人到中年,心力交瘁,只能将丈夫当成最熟悉的陌生人。她终于明白,过去22年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养育儿女,煮饭洗衣,摆弄花草,修整庭院,在客厅、厨房、卧室之间三点一线持续劳作,就像在流水线上反复打磨一颗螺丝钉。
而到了最后,她自己就成了这颗不被人看见的螺丝钉。彼时,男女平等观念深入人心,人类登月成功。玛蒂尔德却被束缚在根深蒂固的摩洛哥生活传统里无法动弹,22年如一日在这个并不属于她的“家”中原地踏步。或许正是有了如此强烈的屈辱感,她才会将冰箱当成她一生中最大、最凶猛的敌人。这个没有温度的巨兽毫不留情地吞噬了新鲜的食物,也吞噬了她本该鲜活、丰盈的人生。它就像“希腊神话中无底的水桶——永远都要重新开始,永远都要重复相同的动作,什么都没有剩下”。这里,谁都不难察觉出斯利玛尼内心深处的悲悯。她从来没有试着为我们描绘完美无瑕的家庭生活画卷。她很清楚,不幸的婚姻对大多数女性究竟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