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皇祐二年(1050)夏日,一位年轻的知县路过浙江绍兴时,见城南一座山上树木苍翠,绿意悠然,山顶一座宝塔耸入云端,他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飞来山”。据传,这座山原本不在绍兴,而是从几百公里外的琅琊东武(今山东诸城)飞来的。这位知县兴致盎然,一路登顶,将层峦叠嶂尽收眼中,写下四句诗:
飞来山上千寻塔,
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他就是后来提出“熙宁变法”的改革家,大名鼎鼎的王安石。
登上飞来峰那年,王安石正好29岁,刚刚在鄞县任职期满,要回临川去。鄞县是个靠海的偏僻小县,王安石在这里将近三年,一心要让百姓的日子好起来。他曾用十二天走遍十四个乡,将鄞县的版图烙在心中,写下《鄞县经游记》。他兴修堤堰,疏浚水塘,改善农田,又在青黄不接时,将官仓粮食借给百姓,这一举措既避免了百姓借贷高息粮,又可使官仓中的旧粮得以更换;他还创建了当地第一所官办学校——鄞县县学。
王安石因政绩得到了当地百姓的爱戴,而他却在诗中这样感慨:“收功无路去无田,窃食穷城度两年。更作世间儿女态,乱栽花竹养风烟。”从这首《鄞县西亭》可以看出,王安石对自己这些政绩并不如何看重。他心怀天下、心系苍生,是要做大事的。治理好一个小小的县城只不过是牛刀小试,无法让他满足。
写下《登飞来峰》时,王安石不止是踌躇满志,心中更有着无限的悲悯。任鄞县县令之前,他目睹过千里赤地、哀鸿遍野的灾情:百姓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相互搀扶着去外地逃荒乞讨,而官府仍派人抓壮丁去服苦役。王安石激愤难耐,写下《河北民》一诗:“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改变这样的状况。
在夏日的骄阳下登上飞来峰,“一览众山小”的视野让王安石忍不住将胸中激情喷涌而出:“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若想把地方治理经验推广到更大范围,实现自己强国富民的政治抱负,唯有“身在最高层”。
嘉祐三年(1058),一份长达万言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摆在了皇帝书案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幸甚。”王安石提出消除积弊、革新图强的主张。这时的他,一腔热血,满怀壮志,心比“飞来山上千寻塔”更高。即便主张未被采纳,他也毫不气馁,而是继续探索,等待时机。
熙宁二年(1069),立志图强的年轻皇帝宋神宗采纳了他的变法建议,轰轰烈烈的“熙宁变法”开始。转年,王安石正式拜相,在全国大刀阔斧地推进青苗法、市易法、保甲法等新法。“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20年前那首壮志凌云的《登飞来峰》在此时得到了印证。
然而,新法带来短暂繁荣之后,施行阻力越来越大。好友司马光曾三次写信劝诫,可一心变法的王安石听不进去。两人在政见上越走越远,终成死对头。之后,御史、谏官等一大批官员因不能畅言而相继离职。此时的王安石“身在最高层”,在他看来,只有推行新法才能救国救民——“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他也因此得了一个称号:“拗相公”。
“拗相公”渐渐众叛亲离。直到熙宁九年(1076),新法推行愈加艰难,加之长子王雱英年早逝,王安石身心疲惫。他辞去了宰相之职,归隐半山园。几年后,宋神宗驾崩,新法被全面废除。
在金陵的半山园中,一位其貌不扬的老人在骑驴闲逛,逛累了,就“茅檐相对坐终日”。谁曾想到,这就是曾经“不畏浮云遮望眼”、位高权重的王安石。不畏浮云、一生追求的变法事业,终成浮云。半山园中的慢时光消磨着心性,也重塑着人格,慢下来的节奏让他的心悄悄柔软下来。
曾经“不畏浮云遮望眼”拼搏过,也坦然接受眼下“物华撩我有新诗”的悠然。有人说,他是变法的失败者,也有人说,他是革新的探路人。而对一名古代士大夫来说,也许理想未竟的不甘是生命常态,拼尽全力的心安则让他余生坦然。因为,他曾在烈日炎炎下,登上顶峰,拼尽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