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我仍习惯性地摸向床头的木匣——那是父亲给我做的,他说要有存钱意识,钱花不了可以放进去,时间久了便能应急。
记得九岁那年,父亲把我抱上拖拉机的驾驶座。那铁家伙冷冰冰的,座椅硌得我屁股生疼。“丫头,咱们家女儿得当儿子养。谁让你们都是女儿呢?”父亲说着,粗糙的大手盖在我的小手上,教我认识一个个操纵杆。阳光穿过他指缝,在方向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后来他做木工时飞溅的刨花。
婚后那几年,父亲常提着海鲜来看我。他知道我爱吃海鲜却总舍不得买,于是总找着各种理由来给我送。那拎着的塑料袋上总沾着木屑,散发出松香混着鱼腥的古怪味道。有一次我忍不住说:“爸,别总给我们买了,您的钱留着自己养老……”他嗯了一声,转身时我看见他左手拇指上缠着纱布——准是熬夜赶工被凿子划伤的。
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曾买给爸爸的那对儿铁球。姐姐们不要,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给捧了回来。父亲脑血栓以后手指失灵,那对儿铁球是我给他买来锻炼的,挺重的一对儿铁球,在父亲手里渐渐转动生风,父亲说我给他买了对儿宝贝。
父亲去世快三年了。走进老宅,看见他亲手做的柜橱还在。打开柜门,一股熟悉的松木香扑面而来。抽屉轨道依然顺滑如初,那是他反复调试的结果。我忽然明白,父亲给我的爱从来不是山一般的——山太远了。他的爱是这些密合的榫卯,是严丝合缝的抽屉轨道,是看似平常却恰到好处的支撑。
风穿过窗棂,掀起工具箱里的木屑。那些金黄的碎末在阳光里起舞,像极了多年前他肩上跳动的刨花。我伸手去接,它们却从指缝溜走了,只剩掌心几道浅浅的木纹——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掌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