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自从我着意收集有关孙犁先生的资料以来,苦心搜罗,历经阴晴冷暖,春夏秋冬,至今已超过四十年。
其间有高兴,有欢乐;有寒心,有激动;有憧憬,有失望。得到的激动与失去的冰冷翻来覆去交织,如过山车般让人倏忽之间升到顶峰,猛然又降至谷底,呼呼隆隆,嘈嘈杂杂。不是么?得到一些资料高兴得好久走路都脚下生风,找不到想要的资料怅然若失,茶饭不思。最痛苦的莫过于参与竞拍却最终失之交臂,那会让我在心里生出长久的叹息,且不说当时就会彻夜难眠,独酌至醉。那些失去的拍品,是否能听到我渴望的心跳、深情的呼唤?
最早我是在天涯社区上参与书友自发组织的竞拍。有书友在社区发帖子,问大家孙犁先生的作品集什么价位愿意收,网友们就在评论区跟帖出价,最后谁出价最高,那本书就归谁。
其后不久,孔夫子旧书网、布衣书局陆续上线,逐渐形成了网上竞拍的气候。再后来,各种拍卖在网上多了起来。孔夫子旧书网最初的拍卖价格并不高,有孙犁先生签名的一册书一两百元,一封短简四五百元。
人经常是在吃亏中总结教训、悟透道理的,不吃几次亏,根本想不透其中的门道。例如,我参与竞拍一两年后,孙犁先生的书信、作品集价格直线上升。圈内也大都知道我,只要我一参拍,马上冒出众多参拍者,价格也被抬上去很多。我仔细研究后发现,这些账号有的是刚刚注册的新号,有的号虽然注册时间很久,却从来只参与我想竞拍的书。
那天早上,参与竞拍一册初版本《白洋淀纪事》的人很多。我因怕拍不到而惴惴不安,感觉刚入秋的天气也灰暗暗、冷冰冰,似乎让人充满绝望。但在这一瞬间,我忽然灵光一闪:昨晚与我竞争的几个网友,该不会是同一个人的“马甲”(通常指一个人在同一论坛或社交媒体上注册的多个账号)吧?我对每个网名查证一番,终于恍然大悟:好家伙,你的“马甲”还真多。我当即决定换策略,针尖对麦芒,长枪对短枪——立即央求相熟的书友帮我竞拍,我不再露面。那两天里,我有躲在幕后的兴奋,也有点幸灾乐祸地等待价格惊心动魄地往上涨。那是孔夫子旧书网第一次出现初版本的《白洋淀纪事》,也是它第一次出现在竞拍中,我深知它价值突出,早有不少人盯着它。可谁也没料到,我准备出高价到200元的初版本《白洋淀纪事》,最后竟然仅以40元的价格由书友替我拿下。
我按照这个方法,在孔夫子旧书网上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拍到了不少孙犁先生早期的作品集。尽管每一次参拍都有上阵冲锋的感觉,但那会儿总觉得自己经验丰富,辨识精准,操作得当,经验老道。
所有这些得心应手,在2002年7月11日之后全画上了句号。孙犁先生在这天仙逝,他的作品集、信函也引人注目起来,反映在市场上(线上线下),就是价格像坐了火箭似地轰隆隆往上涨。此后但凡有他的早期作品集拍卖,或是偶然流出一封信拍卖,关注和参与竞拍的人都很多。我总觉得那时的拍卖场像车站、像码头、像机场,各色人等纷至沓来,为着同一个目标奔忙。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人推着人,人扛着人,大家都想达成自己的目标,于是你推我搡、互相拉扯。即便这般拥挤,到最后我大概率能成功突围。而此时,孙犁先生签名的一册书一般要近千元,致别人的一帧明信片以千元计,一两页信函已是数千元了!
这是人们对孙犁先生作品价值认可的标志,是对他在中国文学史乃至文化史上所做贡献的肯定。这份为祖国文学事业付出的永恒光辉,将与星光、山川、河流、明月、朝霞永远同在。
特别是最近几年,孙犁先生的作品集、信函甚至有关他的片言只语,都成了买家争抢的对象。人们的购买动机说不清是热爱、眷恋还是敬佩,这种疯抢的热度实在让人不可思议,目瞪口呆。
以下是两个例子。
藏书家姜德明先生去世后,他收藏的书开始出现在拍卖场上。在2024年12月21日中国书店举办的一次拍卖会上,孙犁先生1981年3月1日下午为姜德明题写的《津门小集》和《晚华集》,要进行拍卖。我委托一个朋友在现场替我竞拍。这位朋友是做古旧书生意的,在业内名气很大,他说按以往的行情,上述两本书至多每册五六千元。我先是授权每册1万元,后来为了稳妥又把授权上限提到每册两万元,然后就放心去办其他事了。
未料过于自信害了我,有人出价超过我给朋友的授权上限,朋友再急也没联系上我,两册小书竟被人以每册28000元的价格拍走,加上15%的佣金,买主总共付出高达64400元!
我为此粗声粗气呵斥自己很久,觉得这个偶然的失误实在让人太不爽、太悲伤。我觉得自己有点大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