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卷鸡蛋。”在幽燕一带,这句谚语,如同胎记一般,深深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骨子里。
幽燕地界辈辈相传的“三伏烙饼卷鸡蛋”,看似一句“顺口溜”,实则饱含农家世代积累的生活智慧。夏暑漫长,人力消磨到了末伏,需要适时滋养补益。这寻常的烙饼卷着鸡蛋,油润裹着高蛋白,是最熨帖的给养。到了三伏,虽已立秋,可“秋老虎”余威还在,寻常百姓烙几张饼,或炒或煎上几个鸡蛋,再配碗绿豆汤,便是对苦夏最朴素的慰藉。在今天人眼里,也许它只是一道普通吃食,可退回四五十年前,在农村,那可是来了客(qiě)才能吃到的珍馐美味。
北方人的胃,向来是偏爱面食,馒头、包子、窝头、面条、饺子……而烙饼,以其百变之身——白面、秫面、红薯面、棒子面,发面、死面,皆可为之,既省事又饱腹,因此而成为农家灶头最常见的主食。
我母亲烙的饼,堪称一绝。她先烧一锅开水,用筷子搅着把面烫一下,再兑凉水和到稀软,然后让它饧会儿。等面熟化了,在案板上撒些面粉,把面先擀成一个大片,刷层香油,撒上些盐和五香粉,再卷起揪成拳头大小的剂子,擀成圆月般的饼坯。灶下的麦秸无声燃起,那火舌轻柔得如猫舌舔舐锅底。锅热了,饼坯被轻轻送入。霎时间,面饼在热锅上仿佛活了过来,滋滋轻响,麦面的焦香味如暖风般弥漫整个屋子,撩拨着人心里最深处的馋虫。
饼烙好了,另一只小泥灶上的炒锅开始热闹。母亲从毛罐深处摸出几枚鸡蛋,在碗里打碎。搅拌均匀的蛋液落入热油之中,“滋啦”一声,油珠簇拥着一团黄白急速膨起。自家鸡仔啄食草虫后产下的精华,黄澄澄如裹着阳光的云朵,浓郁香气能装满整个小院。待鸡蛋炒得蓬松香软,卷入两面微黄的烙饼,薄软香韧,仿佛能兜住整个盛夏的丰饶。
然而儿时家贫,白面与鸡蛋都是稀罕之物,这烙饼卷鸡蛋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入三伏这天却是例外,母亲笃守传统。只是条件所限,这饭食只是打打牙祭,根本就不能敞开肚皮吃……
而说起这三伏的烙饼卷鸡蛋,京津冀三地,虽同出一源,却又各具特色。北京人管它叫“烙饼摊鸡蛋”,饼要烙得外焦里嫩,鸡蛋要摊得金黄松软。饼是圆的,鸡蛋也是圆的,图个圆圆满满的好彩头。
天津卫则不同。天津人讲究吃,也好琢磨吃。一张刚出锅的大饼,顺层撕开,夹上现炒的鸡蛋,再刷层甜面酱或辣酱,配上咸菜丝、黄瓜条,既解馋又顶饿。更地道的,是那虾酱炒鸡蛋。靠海吃海,天津卫的虾酱是一绝。取一勺咸香的虾酱,磕入几个鸡蛋,撒上点碧绿的葱花,在热油里一炒,那股独特的咸鲜味“滋啦”一下被激发出来,腥气全无,只留满屋鲜香。卷在热乎乎的烙饼里,那味道,让神仙也馋得慌。
我的老家在沧州,离天津不远,同饮一河水,同吹渤海风。虾酱,同样是沧州人饭桌上的常客。小时候,村里常有人推着“铁驴”走街串巷,后座驮着个塑料桶,扯着嗓子吆喝:“卖虾酱咧!来买虾酱咧!”那声音混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能飘半条街。那虾酱乌红发亮,咸味浓烈。到三伏这天,母亲有时会花上毛八分钱,打上那么一小碗,用这虾酱来炒鸡蛋。那味道咸香醇厚,带着渤海湾独有的气息,卷在母亲烙的饼里,是贫瘠岁月里最深刻的味觉记忆。后来日子好了,虾酱炒鸡蛋也登上了家乡饭店的菜谱,做法愈发精致,但那口咸鲜,始终是老家最地道的味道。
后来日子渐渐宽裕,母亲做的烙饼卷鸡蛋终于能尽兴管饱了。然而人世间最深的遗憾,并非未曾拥有,而是拥有过却再也寻不回当初那个滋味。母亲燃起的麦秸火,已熄灭二十余年,她将全部心力与所有余温,都分给了我们,没带走半点。她手中递过来的那份饼,卷裹着的何止是炒蛋?那分明是从自己生命里掐出的光阴,是岁月深处最苦也最甜的碎屑。
如今,每到入三伏这一天,我都会遵从家乡的习俗,吃顿烙饼卷鸡蛋。盘中的饼与蛋虽说鲜亮,却少了母亲灶前那种烟火与心血的精魂。食物依旧,而那份在贫瘠里熬炼出的隐忍而无声的恩情,已随着母亲沉入泥土深处,成了记忆深处永恒又温热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