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间有种营生，名为“挑青子”。何谓“青子”？旧时绿林豪客管刀子叫“青子”，取其锋刃初开、冷光如水，青莹莹一道寒芒之意。至于“挑”（tiǎo），在江湖行话中是“卖”的意思。所以“挑青子”的，指的是卖剃头刀的行当。

　　此行分为两种：一种是走街串巷，挎一只小木箱，箱里衬着蓝布，摆着三五把剃刀。他们不吆喝，只敲打一副铁板，剃头匠听见了自然迎出来——这是凭手艺认人的买卖。另一种属江湖贩刀人，他们不挑担、不动响器，夹着蓝布包赶集撂地，全靠“使钢”（话术）吸引买主，且不久占一地，打一枪换个地方，行话称“走马穴”。

　　在清朝末年民国初期强制剪辫令推行之前，剃头刀是成年男子离不开的日常物件。彼时男子一律留着辫子，以今人的眼光看这发式实在算不上好看：前额剃得溜光，只在后脑勺垂着一根粗粗的大辫子，活像半个葫芦瓢倒扣在脑门上。旧时俚语把脑袋打破叫做“开瓢”，极其形象。

　　这样的发式，全靠一把剃头刀打理。那时候还没有理发推子，剃头匠全凭一把剃刀讨生活：左手按住头皮，右手运腕发力，刀锋贴着皮肤顺滑游走，讲究“稳、准、轻、快”。稍有差池就会在头皮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所以剃头匠个个视剃刀如性命，做活间隙总要反复杠刀、勤磨刀刃。买刀、换刀的需求催生出了专门的行当，“挑青子”的也就应运而生了。

　　这行当看似卑微，实则大有讲究。“挑青子”的，能一眼看出刀的法度：刀头平圆、刀背厚薄、刀刃夹钢还是全钢、刀柄的材质，皆有说道。好剃刀，刀头微翘便于剃去耳窝细毛，刀身窄韧便于在头皮上游走。“挑青子”的人走南闯北，深知各地剃头匠的脾性——关东的刀要重，南方的刀要轻，京津的刀要讲究牌子。一把剃头刀，卖的不光是铁，更是手艺人的饭碗，也是那个时代男人们头顶上最后的一块体面。

　　然而世道总是要变的。

　　西洋的推子从海上来，先到通商口岸，再传入内地。推子两片齿刃交叠，手一握一松，头发层层落下，又快又齐。用推子推出的发式，不必剃得青亮亮一片，可以留长短、修轮廓。于是平头、背头、分头次第出现，每一款都比那“葫芦瓢”好看得多。人们忽然发现，推成短发反而更显精神。这是审美的觉醒，也是文明的挪步。

　　如今，“挑青子”早已绝迹。但每当我们走进理发店，看理发师握着电推子行云流水地修剪，不妨想一想：那一把小小的剃头刀，曾经撑起过一个行当，成全过一种生计，也见证了一个民族从顶上的规矩走向顶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