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在津南区平凡友好画院，当代画家王明亮的焦墨（北派）山水作品隆重展出，墨色苍劲的传统笔触和内容独特的现代风，在此刻撞出惊喜。

　　在画展现场，王明亮说起从前：“我是德州人，十来岁随父母到了天津，家就在老城厢西北角。我记得我住的楼，一楼是刻砖刘，二楼是泥人张，三楼我就看画家任子青老师画画。”

　　彼时的西北角，正像老人描述的，是个民间艺人、传统画师，甚至是武术名家扎堆的所在。往来无白丁的童年生活，点亮了王明亮的艺术之路。

　　水墨

　　因为天资聪颖，王明亮从小就被推荐到了著名画家张其翼门下。张其翼是20世纪中国杰出的工笔花鸟画家，他长期执教于天津美术学院，培养了众多的美术人才。他继承了古来的焦墨技法，并融入个人特色，成为新中国成立后著名的国画大师。

　　焦墨（北派）技法源远流长，唐代就有“运墨而五色具”的说法，为焦墨艺术奠定了理论基础。师从张其翼，王明亮的起步却是从最不起眼的研墨开始：“我学焦墨，进了门先研墨。张先生说这是最基础的。研完墨以后，再给它腻糊散了，让我拿手捻。学了一个礼拜研墨，我都快不想干了，张先生这才开始教画画。”

　　就这样，对墨色的精到了解，成为他受用一生的本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王明亮渐露锋芒，成为张其翼最为器重的徒弟之一。

　　新生

　　虽然师出名门，命运却让王明亮从事了工业设计。

　　1958年，毕业后的王明亮被分配到了天津美术合作社，干起了装潢设计这个生疏的行当。“装潢”一词古来就有，现代装潢设计源于20世纪以后。在我国，工业装潢学科的确立，正好是在王明亮参加工作的年代。焦墨（北派）和工艺美术设计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美术门类，成就了勤奋的王明亮享受一生的独门绝技。

　　作为城市青年，王明亮的作品有着与生俱来的城市特色和时代特征。几十年来，他的设计作品涵盖食品、药品、日用品、工业品等诸多领域，许多商品包装沿用至今，有的作品在今天成为收藏级作品，受人追捧。“战斗”牌香烟烟盒就是如此。

　　“战斗烟是1965年画的”，王明亮对这款设计记忆犹新，“一个军绿色加底下一个深绿，然后用国画焦墨技法那种古拙的笔法，写上‘战斗’俩字。第一版是给‘中国烟草工业公司’画的……后来我又根据要求，把字改成简体的。记得当时人家给我送烟来了，说这是您的作品，我说我不抽烟，就没留下。现在后悔了，我连个底都没留。”

　　王明亮热衷的，就是把焦墨的技法融入工业设计里面去，实现美观实用的目的。提起往事，王明亮津津乐道：“……我还能用墨色来提供变化，可以说，我的设计和别人就不太一样！”在计划经济时期，物资紧缺，王明亮的设计不仅要契合产品特点，做到美观大方，还要考虑到印刷成本，节俭的美德让设计之路越走越宽：“讲究美观，还得节约用纸。你得根据包装大小用色。多一个色，就又多一项成本。我利用焦墨技法，同样两个色，我能变出三个色四个色。印还那么印，你压我我压你的，就又变出多色来了，这样的设计节约成本，因此好多厂家都愿意来找我。”

　　几年前，王明亮的女儿阿丽把能够收集到的七百多个手绘包装列成了表格，其中包括银翘解毒片、庆大霉素、京万红、鹦鹉手风琴、金鸡鞋油等耳熟能详的工业品。谦逊的老人却把作品多产归功于他人：“设计的包装太多了。所有的中药厂、西药厂，没有一个没找过我的。我挺感谢这些业务员，是人家把我锻炼出来的。下着大雪也骑着车来了，也有几个人在外头等着，都按着一波一波的顺序，有时候企业那边就等着（包装设计）签合同了。有个制药厂在美术学院旁边，业务员几分钟就赶到美院，再骑自行车上我家找我去……是这帮伯乐们把我给捧起来的。如今他们大多都不在了。”说到这里，王明亮的眼里泛出泪光，“别说了，不乐意提老事……”

　　坦荡

　　高效、周到、内敛，这是人们对王明亮的普遍评价。谁能想到，如此低调的王明亮，1994年开始被卷入一场打了三年的官司。这官司，被标为天津市知识产权侵权案例的001号。

　　上世纪60年代初，天津生产的“松树”牌人参精因为用料地道、工艺精湛，成为国内外的热销品。王明亮负责设计的人参精外包装，为这个出口品牌赢得了荣誉。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仿冒产品的出现让正品人参精的国际市场急剧萎缩，盈利企业变成了亏损企业。“全国很多地方都仿制这个样式，厂家就和几家仿冒品牌的企业打起了官司”，王明亮翻开自己设计的底稿说，“最后法院让我出庭，包装盒摆了一大桌子，让我鉴定哪一个是我画的。估计得20多个样子，国内国外的都有，基本上都是这个图案。”

　　那期间，有不法生产商带着巨款找到王明亮，谋求王明亮的认可：“夜里开车从北京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就叫我也认可是给他们画了。我说你以后别再找我来了，我干不了这缺德事！”最终，凭借王明亮的刚直和手稿物证的确凿，天津的厂家赢了官司，保护了自己的权益。这个案例，被看作保护知识产权的经典之作。

　　王明亮的功与德，助力企业创造了社会价值。

　　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画家何延喆评论王明亮说：“我认为王明亮是咱们天津市装潢美术的泰斗级人物。他资格最老、设计产品数量最大、影响力也最大。他的名字应该进入工艺美术设计包装装潢历史。”

　　回归

　　王明亮常说自己生逢其时又生不逢时。几十年的手绘设计，瞬间被电脑无情替代。效率上的落后，让手绘设计落到尴尬局面。

　　好在面对社会变化，王明亮自有安排。退休后的他拿起毛笔，拾起了几十年未动的焦墨（北派）国画。丰富的人生阅历和艺术过往，让王明亮的画作比年轻时更有心得：“这和工业设计正好相反，工业设计有限制，字不能错，内容是命题作文，哪儿像焦墨自由挥洒呢。我开始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无拘无束地创作了，就形成了所谓‘抽象风格’吧。”

　　在王明亮那有些杂乱的画室里，融入现代美术抽象风格的中国画不断呈现。谦逊和内敛没能阻止王明亮在笔墨和宣纸间放飞自我，他用传统的焦墨（北派）技法，融合荒诞派、野兽派的超前理念，创作出了被称作“毕加索风格的现代国画”。他这样诉说自己的创作过程：“自己有时整宿地睡不着觉，就是痴迷了。好多画都是夜里画的，突然的奇思妙想必须马上落笔记录。”

　　2002年，王明亮举办了个人画展，在花鸟山水和人物等传统题材中，他创作的无拘无束和岁月的磨砺跃然纸上。画坛中，人们越来越多地听到王明亮这个名字。2024年，焦墨（北派）技法入选津南区第八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平凡友好画院里墨香弥漫。在场的几十位国内美术领域业内人士，对王明亮的作品啧啧称赞。天津美术馆馆长马驰这样评价道：“王明亮的工业设计，记录了天津乃至共和国轻工业的起步。令人敬佩的是他还是一位抽象艺术焦墨画家。天津是一个水墨重镇，王老师在天津的水墨画家里有些与众不同，就像电影有蒙太奇、小说有意识流，这种开放的方式恰恰是对观众最有吸引力的地方，给观者一个很好的遐想空间。我们希望能办一个美术展，全方位地呈现王老和他的焦墨（北派）技法的作品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