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间,北运河河畔的街巷、火车站台常年飘荡着“杨村糕干嘞——新出屉热糕干”的悠长叫卖声。一声声吆喝裹着米香,顺着漕船帆影、火车汽笛传遍津城内外,成为老天津人刻在味觉里的乡土印记。如今,沿街叫卖的市声渐行消散,唯有散落于民国报刊、实业调查报告、地方档案中的文字,留存着糕干六百余年的起落轨迹。笔者依托1933年至1946年间的《益世报》《戏剧报》《大同报》《盛京时报》、1935年《河北教育》实业普查文稿、1937年《黄农月刊》杜赓甡文稿、刘云若通俗小说等一手原始文献,从溯源沿革、古法工艺、运河属性与皇家佳话、民国文坛市井乱象、近现代传承流变多个维度,打捞旧时光里的美食,还原杨村糕干从江南移民手艺到运河名产,从海外获奖到成为当代“非遗”项目的整个脉络。
一、六百年杜氏源流
杨村糕干根脉起于明代永乐二年(1404)浙江移民迁徙,核心创制者为杜金、杜银兄弟,这段家族发迹与行业起落,最早完整记录在1935年的《河北教育》第一卷第七期、河北省立实验乡村民众教育馆王镜铭编撰的《杨村糕干工业调查》,同期文稿分四期连载于1935年9月21日至24日天津《益世报》,也是近代最早的官方系统性行业普查资料。据原文所载:杜氏原籍浙江绍兴山阴,明永乐初年朝廷大规模迁江南百姓充实畿辅,杜金、杜银偕宗族沿京杭大运河北上,落脚武清杨村以北的北郑庄,以江南米糕古法就地试制简易米制干粮,最初仅走村串户零星售卖,属于家庭副业,无固定铺面。河北省省立黄村初级农业职业学校农作科三年级学生、杜氏“万全堂”后人杜赓甡发表在《黄农月刊》创刊号(1937年)上的《杨村糕干制造法》一文,以家族世代口传与作坊实录撰文,佐证杜氏在北郑庄近两百年小本经营,世代严守米糕配方秘传,始终仅限家族内部传承技艺,不曾对外公开的史实。
清康熙年间,杜氏第五代传人杜馥之看准杨村运河码头商贸红利,全族由北郑庄迁址杨村运河西岸,正式挂牌创立万全堂糕干老铺,自此糕干的经营由走街行商转为固定坐商,开启行业黄金时代。另据《雍阳杜氏家谱》载,彼时杨村依托北运河成为京畿水陆枢纽,清代于此常设管河主簿、巡漕御史和水陆驿站,南北漕船、进京官宦、南北客商常年云集码头,《大中华京兆地理志》(1919)提到:杨村为武清南部巨镇,清设通判,漕运鼎盛时帆樯林立,两岸茶肆、商号、梨园鳞次栉比。得天独厚的区位为糕干产业铺开销路,短短百余年间,杜氏族人陆续分家拓业,衍生北万金堂、万盛堂、万源堂、万顺堂、中万金堂等杜姓老字号,至清中后期,杨村河西糕干作坊十余家,清一色源自杜氏分支手艺,形成以万全堂为龙头的本土产业集群。康乾百余年间,依托漕运与皇家口碑,杨村糕干行销直隶、京师、鲁晋各地,成为北方独树一帜的米制点心。
行业断崖式衰败定格在光绪二十六年(1900)庚子事变,王镜铭1935年工业调查原文专门记述:庚子之前杨村商铺栉比,酒肆梨园一应俱全,是京东繁华商埠;八国联军侵华、京奉铁路通车两大变故接连重创本地经济,联军劫掠焚烧河西铺面,万全堂老店遭兵火损毁,乾隆御赐匾额付之一炬,漕运受战乱阻滞;其后铁路取代运河主力货运,南北客流由漕船转向火车,千年运河码头迅速没落,昔日繁华街市大半沦为农田,本地商贸整体一蹶不振,糕干行业随之跌入低谷。1935年普查数据反映:全盛期,万全堂单家年耗大米二百五十包、白糖一万七千五百斤,全镇糕干年产近百万小包;庚子过后多数小作坊倒闭,全镇11家在册糕干商号里,8家沦为依附农闲的家庭小手工业,雇工总数仅24人,万全堂独占16名雇工,剩余作坊大多为夫妻自产自销、无固定用工。
民国初年,依托北洋军政馈赠需求,直系军阀批量采购糕干当作伴手礼等因素,行业小幅复苏;但民国十三年(1924)直奉大战后北洋派系更迭、铁路出台旅客携货限重条例,大宗馈赠销路骤然断裂,糕干外销再度萎缩,直至上世纪30年代持续走低,这也成为民国报刊频频感慨“正宗万全堂糕干难寻、车站尽是假货”的历史根源。
二、古法守心与运河刚需
杨村糕干制作全程仅大米、白砂糖、井水三样原料,无面粉、油脂、杂粮添加,古法工艺细节以1937年杜赓甡《杨村糕干制造法》、1935年王镜铭实业调查报告两份一手文稿为基准,辅以2007年天津市级非遗存档的传承人技艺记录,两份民国文献细节略有出入,恰好还原民间作坊与老字号的工艺区别。
杜赓甡(杜氏族人)文稿记标准化老店工序:优选洁净大米粉碎过细箩,剔除粗米渣,每百斤白米掺白糖四至五斤,干粉充分拌匀,不加水;而后填入特制直径三尺七八寸的屉具,木框规整定型,铜版(板)刮平糕面,小刀横竖划格,整屉上锅大火蒸制约一小时,放凉分块,白纸分包、棉线捆扎;外销大宗用蒲草包裹印商标,远途货品装入木箱、席篓储运。王镜铭于1935年实地走访万全堂,记录民间家庭作坊改良细节:原料以温水浸泡大米,石磨碾粉后双层过筛,糖米混匀入缸密封醒发,夏季密闭二日、冬日需五六日发酵,醒发完毕再次过筛入模,蒸笼大火仅六七分钟即可成熟,缩短蒸制时长以适配小作坊零散生产。市面上廉价仿品多用碎米、陈米替代整米,糖份(分)减量,成本压缩三分之一,也是赝品口感干硬、掺沙硌牙的根源。民国报人屡屡吐槽车站糕干难吃,根源即在原料上的偷工减料。
杨村糕干成品要求色白似雪、松软细腻、入口清甜不粘牙,冷食不发硬、久储不易霉变,这也是它能横跨数百年成为便携干粮的工艺根基。2007年杨村糕干制作技艺列入天津市第一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代传承人张杰(杜氏外裔后人)仍完整沿用这套明清古法,仅在卫生标准上做现代化优化,原料配比恪守杜家祖制。
杨村糕干自诞生之初,便被北运河漕运塑造成适配全人群的“水陆便携快餐”,多用途属性全部有民国文献佐证。其一,漕运船员标配干粮。南北漕船行船动辄数十日,江南水手吃不惯北方面食、北方船工难常食稻米,糕干米制性平、干湿适口、常温久存不坏,不受水土变化影响,自明清起成为运河全线船员随身主食。1935年王镜铭调查原文:“运河通航千年,南北往来舟楫数十万,糕干随漕船南下苏沪、北上通州,是漕运催生的刚需食品。”
其二,进京赶考举子旅途点心。清康熙朝杨村设立京畿水陆驿站,南北秀才沿运河赴北京春闱,中途必落脚杨村补给。杜赓甡1937年文稿提及:全国举子经由杨村进京赶考,人人购置糕干随身,路途充饥,经年累月口碑传遍大江南北,糕干借此从码头吃食变成全国知名点心。赶考士子返乡带糕馈赠亲友,进一步拓宽民间销路,是清代糕干跨地域传播最关键渠道。
其三,民国军用储备口粮。民国三年(1914)巴拿马赛会参评期间,外籍评委实地品鉴后,认定糕干便携耐储、碳水充足、便于大规模储运,是优质野战干粮。王镜铭1935年调查报告专门收录这段国际评价:“外人认此为最好的军用食品,因糕干便于携带,且能持久不坏,给以优等奖状,驻外华侨批量采买储备。”此后北洋、民国军方多次小批量采购试用。
其四,贫苦家庭婴幼儿代乳辅食。糕干粉质绵软,温水冲调即成糊状,无重油重糖,旧时普通百姓无力购置昂贵牛乳、西式代乳粉,民间自发用糕干粉喂养幼童,乾隆御题“妇孺恩物”也正源于此。1935年河北民众教育馆在改良方案中提出:依托代乳属性深耕保育市场,成本仅西式奶粉五分之一,是近代最早针对糕干的产业化改良设想,可惜囿于时代战乱未能落地。一物四用的独特属性,让杨村糕干跳出普通地方小吃局限,成为运河饮食文化的标志性产物。
三、御笔佳话与万国悬案
乾隆与杨村糕干的渊源,散见于1935年王镜铭工业普查报告、武清杜氏家谱、1946年《侨声报》峻禅《北国的杨村》三类史料,御笔题匾的传说虚实交织,是糕干跻身贡品、身价倍增的关键节点。王镜铭实地采访万全堂第12代掌柜杜容甫(杨村乡绅、本地名医),据杜氏口述录入文稿:乾隆皇帝沿北运河南巡,御舟泊靠杨村河西码头,偶然购万全堂糕干品尝,偏爱其清甜软糯,回宫后在宗室、朝堂屡屡夸赞,王公勋贵慕名专程从北京赴杨村采买,糕干一跃成为京城王府常备茶点,销量陡增数倍。后世衍生御赐“妇孺恩物”匾额的民间传闻。相传乾隆御笔四字刻匾悬于万全堂正堂,同步赐龙票,杜家可凭票以官价申领白米,垄断本地糕干制作专利。
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侵扰、光绪二十六年(1900)庚子战火两次焚毁万全堂老店,原匾在八国联军劫掠中焚毁无存,无实物留存佐证御题细节,因此“乾隆题匾”属于杜氏家族代代口传、地方方志收录的民俗轶事,无清宫档案原文佐证。但不可否认,自清代中后期起,皇家尝糕的传说切实抬升了糕干身价,助推产业走向鼎盛。1946年9月27日《侨声报》峻禅撰文:杨村河西万全堂药铺兼营糕干,依托乾隆佳话享誉平津,火车行至杨村,旅客闻声便知此地特产糕干,皇家传说已经和地方风物深度绑定。康熙也曾驻跸杨村尝糕,特许杜氏贡品资格、独家制糕权限,这一点在武清政府存档非遗资料中完整记录,是有地方档案支撑的史实。
关于杨村糕干参加巴拿马万国博览会(1915)获奖,现存民国三份不同来源文献,记载奖项年份、品级各不相同,三说并行、各有依据,本文遵循史料原则,不甄别真伪、不下唯一结论,逐一列明出处:第一说:民元(1912)斩获金奖,出自1937年《黄农月刊》杜赓甡《杨村糕干制造法》。杜赓甡作为杜氏后人,以家族作坊经营记录撰文:“民元参加美国巴拿马赛会,得赠金奖,以是声播欧美,其后国内各种展览会,参加时无不获奖,致销路日益扩张。”此说立足于万全堂家族内部经营史料,是杜氏家族世代公认的获奖记录。第二说:民国三年(1914)获优等奖项,收录于1935年王镜铭官方工业调查报告。河北省立民众教育馆实地走访、行业普查后成文:“民国三年巴拿运河协会各国农产品展览会时候,外国人认此为最好的军用食品,因糕干便于携带,且能持久不坏,而给以优等奖状,风声所播,驻外华侨,多来购买。”此为民国省级官方实地调研结论,依托行业走访、客商口述形成。第三说: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获铜质嘉禾奖章。万全堂当年以该奖章图样印制产品商标,近代遗存老包装、老字号商标均印有嘉禾铜章图案,1984年天津食品街复原老字号时,仍沿用该奖章标识,也是当下地方非遗、官方文旅资料主流采信说法。
三种说法跨越家族自述、民国官方普查、实物商标三个维度,史料来源独立,没有出土档案能够推翻任意一说,遂成为杨村糕干近代荣誉史上一桩经典文史悬案,也从侧面印证民国初年糕干已经走出国门、扬名海外。
四、民国笔墨里的站台市声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平津文坛、报界多人在报刊、小说落笔记录杨村车站糕干叫卖,却不约而同点明:北宁铁路杨村站台兜售的糕干十之八九是仿万全堂的劣质赝品,正宗老店货品极少流入车站摊贩之手,相关原文全部标注报刊年月日、作者姓名。其一,刘云若《鼙鼓霓裳(翠筱霞笺)》民国通俗小说原文:列车停靠杨村站台,车下立多名小贩,手提圆笼沿街叫卖杨村糕干,士兵下车零星采买,小贩畏惧大兵不敢靠近车窗兜售。作为民国天津头号社会小说家,刘云若常年往返平津,依托旅途见闻落笔,精准还原上世纪30年代杨村车站糕干叫卖实景,是文学视角下的市井实录。其二,1940年5月18日《戏剧报》,报人王柱宇专栏文稿:王柱宇常年往来平津,火车过杨村必被站台小贩团团围堵叫卖糕干,数次花钱购买,买到的糕干掺沙硌牙、干涩难咽,一度误以为糕干名不副实;后经友人郭友恒赠送杨村镇上万全堂正品,方才分清车站假货与老店真品天差地别,文末直言:正宗万全堂糕干供不应求,货源全在杨村河西老店零售,从来不会交由站台小贩售卖。这篇文稿是民国揭露糕干仿冒乱象最具代表性的报刊原文。其三,1934年8月26日《益世报》萧汶寄《杨村》、1935年1月30日《大同报》杂记,两篇同题散文内容相近:火车抵杨村,站台小贩此起彼伏吆喝糕干,旅客多图新鲜随手购买,殊不知尽数为杂牌仿品,真正老字号糕干藏于镇内老街,车站难觅真品踪迹,是当时平津旅客的普遍踩坑经历。其四,1936年8月5日天津版《益世报》黎敏随笔《杨村糕干》、1937年9月18日—19日《盛京时报》转载同文:黎敏追忆童年街巷挑担卖糕干的吆喝声,成年专程到访杨村万全堂,受杜姓掌柜款待品尝热糕,原文记录杜掌柜原话:“吃糕干容易,吃地道热糕干难,外地人在车站基本买不到真货。”黎敏离店时掌柜无偿赠送糕干,凉后食用依旧远胜儿时街边杂牌糕干,文字满含乡愁,完整留存上世纪30年代万全堂老店待客风貌。
诸多民国文献交叉印证,赝品泛滥根源:糕干入门门槛极低,外姓作坊蜂拥入局,为压低成本偷换原料、简化工艺,借“杨村糕干”地理名号蹭万全堂商誉,车站客流量大,游客来去匆匆难辨真伪,遂成为假货集中售卖地,久而久之败坏整个行业口碑,也是当年糕干产业持续衰败的重要诱因。
战火与动荡过后,杨村糕干在新中国历经数次产业变革。1958年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访华,在周总理陪同下品尝杨村糕干并予以称赞,让老字号再度获得国家级关注;1984年天津南市食品街落成,武清杨村镇、供销社、杨村十街三方联营,专程聘请万全堂第13代传人杜建基担任技术指导,重启标准化量产,杨村糕干正式入选天津食品街名优特产,走出作坊局限。1985年杜建基响应公私联营政策,打破杜氏祖传秘不外传的祖训,把全套古法技艺传授外姓匠人姜学刚,实现技艺由家族封闭传承转向社会化传承,保住六百余年手艺不致失传。
2007年,杨村糕干传统制作技艺列入天津市第一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杜氏外裔后人张杰成为第十五代非遗传承人,坚守大米+白糖+井水的古法配方,在标准化车间延续手工蒸制精髓。如今杨村本地仍有老字号门店现蒸现卖,热气升腾间依稀复刻旧时糕干铺烟火。
北运河河水缓缓东流,杨村火车站已停用,再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糕干叫卖声。那些飘荡在运河风里、火车汽笛旁的绵长市声,被一页页民国旧报、一纸纸行业档案妥善封存。一块雪白清甜的杨村糕干,连着江南移民的迁徙之路、大运河千年漕运繁华、康乾皇家轶事、民国平津市井烟火,小小的米制点心,正是天津武清运河文化最具象、最温暖的味觉载体。纵使沿街吆喝远去,六百年米香,依旧在津沽大地上绵延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