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慈铭(1830—1894),浙江会稽人,字爱伯,号莼客,晚清知名文史学家。其所著的《越缦堂日记》享誉士林,位列晚清四大日记之首,治学严谨,影响深远。李氏平生交游极广,学界已有不少考述,但其与晚清重臣周馥的交往,却少有专论。今据《越缦堂日记》及相关文献,略作梳理。
晚清天津地处北洋要冲,既是通商口岸,又是洋务运动核心区域,亦为朝野士人、地方官僚交游聚晤之地。周馥(1837—1921),安徽建德人,字玉山,晚清封疆大吏、洋务事业重要实践者。他秉持务实治事之风,在河工水利、地方新政、新式教育等领域多有建树,长期入李鸿章幕府供职,宦迹多在天津。李慈铭与周馥订交,正在天津。
光绪十年(1884),李慈铭应李鸿章之聘,出任天津问津书院山长,于三月十七日抵达津门。安顿讲学事务后,四月二十一日,他遍谒直隶总督李鸿章、津海关道周馥、天津道刘树堂及盐运使额玉如等人。次日,周馥与刘树堂登门回访。李慈铭当日日记载:“刘景韩、周玉山两观察来,俱久谈。刘云南保山人,五十四。周安徽建德人,年四十八。”此次相见晤谈,为李周二人定交之始。因慕李慈铭文名学识,二十三日,周馥便令三子学海、学铭、学熙拜在李慈铭门下。当晚专设宴席,“令其三子侍坐,深谈至夜二更归”。四月二十六日李慈铭返京,周馥特备湖广船相送,亲往饯行。自此二人确立交谊,常年音信相通,往来不绝。
二人交往,始终围绕“师友之谊”展开。李慈铭尽心课徒,对周氏三子学业督导尤为尽心。次年李氏再次赴津途中,舟行漂泊之际,仍不忘为周氏诸子批改课业。日记中明确记载,途中为周学海删改制艺、订正试律,翌日又为周学熙、周学铭修订经解、赋论与诗稿,为师尽责,毫无敷衍。周馥则岁时馈问常年不断。每逢端午、中秋、年节,皆有馈赠。如光绪十一年五月初一,李慈铭记“得玉山书,馈节敬银四十两,彘脯两肩,龙眼离支各两匣,茶叶两缾”。李氏仅收茶叶,余皆璧还。除年节礼敬外,夏送冰银、冬馈炭银,常年接济。如光绪十二年五月,周馥遣二子送冰银三十两;光绪十三年腊月,“周玉山馈炭银三十两”。
光绪十四年五月,李慈铭正妻病故,周馥除遣子登门吊唁,另赠蓝缎挽幛一轴、奠仪二十金,礼数周全,情分恳切。公私事务之间,二人亦多相互成全。周馥曾延请李慈铭撰写九华山寺碑文,李慈铭亦托其购书,光绪十二年十月,李慈铭致信周馥,请其长子趁归皖之便,代购江宁新刻《太平寰宇记》、苏州蒋氏小万卷楼丛书及同文书局《佩文斋书画谱》。次年端午,周学熙来京,便送来《太平寰宇记》一部及节敬二十金。
李慈铭常年寓居京师,周馥久仕天津,除李氏两度赴津当面聚首,平日多通以书信。光绪十二年十月,周馥署理长芦盐运使,问津书院隶属盐运使管辖,公务关联更密,书信往来愈发频繁。当年十一月初一,李慈铭收周馥来函,并获次年三书院聘金。次年三月,周馥卸署运司,奉旨赴旅顺总理北洋沿海水陆营务,亦专门致信告知行踪。周馥每逢公务进京,必登门拜晤。光绪十三年十月,周馥入京赴吏部核验官阶、蒙受召见,居留两月有余。其间数次造访李慈铭,李氏亦登门回访。光绪十四年五月,周馥卸津海关道任,六月奉旨入都,当年六月、八月两度拜访李慈铭,九月临出京前,馈银三十两话别,此后二人再无晤面记录。
是年秋闱,周氏二子学有所成。长子学海中式江南乡试第二十九名举人,次子学铭中顺天乡试副榜第七名。李慈铭十月初七日记载:“周生学铭来,言得顺天副榜。其兄学海江南中式,可喜也。”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学生取得好成绩,里边自然有老师的一番心血在。
即便异地暌隔,二人书信往还仍未断绝。李慈铭曾两度托周馥照料亲友:一是为同乡朱福诜返乡丁忧,向其乞轮船免税单;二是为侄子李孝莹谋职。光绪十九年(1893)四月初九,李慈铭致函时任直隶臬司的周馥,并附赠自著诗集两部相托。周馥很快将李孝莹荐入广平县令秦焕尧幕中。
周馥得李慈铭所寄诗集,特作《李莼客侍御寄白华绛柎阁诗初集读罢感题二首》酬赠。诗中盛赞李氏文才冠世、风雅有传,感慨二人同逢乱世、历尽沧桑,推崇其以文章立世、潜心著述的儒生襟抱。李慈铭生性恃才傲物,素来持论严苛,评此诗为“亦颇成章”,已是极高赞誉。
李周二人的交往,始于津门,终于暮年。一为文坛名士,一为疆吏名臣,二人交往成为晚清官绅士人交游形态的鲜活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