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末，庆祝天津天后宫敕建700周年的系列文化活动，将如期展开。

　　“先有天后宫，后有天津卫。”走进这座元代留存下来的建筑群，位于正殿南北墙上巨型壁画《天后圣迹图》，再次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壁画分左右两部分，共32.3米长、 2.8米高。壁画的作者——天津市妈祖文化促进会名誉会长、天津市民俗博物馆原馆长蔡长奎，将妈祖安航水运的传说与天津漕运兴盛的城市历史相结合，用本土叙事“长卷”创造了诸多“第一”，在完善整体建筑形态、重构相应文化认知闭环的同时，展现出天津城市底蕴的深厚与多彩——“不可错过”，因它不只是一幅丹青长卷，更是独属于天津城市的文化传奇。

　　创作一年多 融入西画技法 特别讲述“天津故事”

　　百姓认为“妈祖是咱本地人”

　　天津天后宫正殿原本没有壁画，1986年正式对外开放时，正殿两侧是光秃秃的白墙。时任副馆长的蔡长奎，负责包括天后宫在内的整个民俗博物馆的馆藏陈设，他接到了文化主管部门的任务，要在大殿中绘制讲述天后故事的壁画。有着美院油画专业背景的蔡长奎，责无旁贷。

　　这份创作缘分，早埋进了蔡长奎幼年记忆。

　　“我出生于1950年，五六岁的时候，跟着父亲逛娘娘宫的年货集市，逛完庙会买一只空竹，便是一整年最开心的事。”蔡长奎告诉记者，“娘娘宫”是天津人对天后宫最具津味的称呼，“‘娘娘’一词，在尊称中透着天津人的直率，另一个‘宫’字，则显示天津这座庙宇规格之高。”

　　在蔡长奎看来，一座格局庄重的庙宇，不能仅有古建与塑像。要有高标准的艺术配套，壁画就是庙的灵魂。“神像不会开口讲故事，壁画就是神像背后的解释系统”。蔡长奎面对诸多现实困难平时馆内人流量巨大，他的馆务繁重，从早到晚事务缠身，完全抽不出时间搞壁画创作；蔡长奎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西画系，擅油画也一度固守中西绘画的边界，天后宫当时只在后殿有四值功曹壁画的色彩残痕，无其他参考……

　　又有很多“顺理成章”。1987年，蔡长奎去敦煌参加文化保护研讨会，获得特殊机会参观40余个石窟。当看到恢宏的敦煌壁画，他大受震撼。归来之后，他大量购置永乐宫、法海寺壁画相关典籍画册，还多次赴山西永乐宫、北京法海寺实地走访观摩，彻底扭转了过去的艺术认知。

　　壁画故事素材的搜集，除了翻阅正史文献，蔡长奎还从学者论文、古代诗词里打捞。“娘娘骑白鸾巡海救难”、化作山鸟为遇难船只引航，这些诗意画面，都是他从散落的诗词中挖掘出来的。令蔡长奎印象深刻的是，不少土生土长的天津百姓，口口相传，笃定“老娘娘就是天津本地人”，有的说来自武清，也有的说来自老城厢。纵然知识分子清楚妈祖源起福建，但海神早已深深扎进天津民间土壤。蔡长奎主动筛掉了各种功利化故事，“我要给人向善、向上、充满大爱的东西，不能丢掉娘娘的本心。”蔡长奎说。

　　“两凤三龙”冠原本属于“津产”

　　先纸上绘丹青。根据天后宫正殿形制，蔡长奎定稿尺寸为左右两幅，共32.3米长、2.8米高，“这两个数字暗含着妈祖诞辰日为‘三月二十三’，以及资料中记载妈祖在世间共计28年。”蔡长奎介绍说。

　　“此前妈祖题材只有单幅版画、单幅工笔画，我要把天地山海的多时空融合进完整长卷叙事中。”做到逻辑通顺、画面流转自然，不能生硬拼接。蔡长奎记得，大量草图画完不满意直接整幅废掉。

　　当时，民间妈祖普遍被塑造成头戴冕旒冠。“妈祖在宋、元、明、清朝屡次受朝廷册封，尊为天后，我综合历代凤冠的形制，设计出‘两凤三龙’的冠冕，上面点缀红宝石、蓝宝石等。造型要简洁，但又足够华丽。”蔡长奎坚持要做出属于天津天后宫的北方妈祖形象，符合制式与审美。这一作品，在后来得到广泛认可和复刻使用。

　　创作多是在闭馆后，宫内寂静下来。画得太晚了，蔡长奎就把画板当成床铺，盖上被和衣而睡，直到早上被宫内晨钟唤醒。1991年，中国台湾北港朝天宫文化参访团到访，见到壁画稿样大为动容，不仅出资帮助绘制，还请求收藏。《天后圣迹图》的第一版在绘制成功后，还上演了一段“三次飞越海峡”的往事——画作体量巨大，需要蔡长奎出具证明才能出关；运抵当地，却无法进行装裱，折返福州；用11张宣纸拼接对缝装裱，蔡长奎还亲自到福州修补接口处，二次空运，才最终交付。如今这幅作品平日珍藏在北港朝天宫库房，只有重大节日才会展出。当时评论称，这是“妈祖历史文化传播中出现的第一幅壁画，她再现了绵延千年、源远流长的妈祖史诗般的精神。”

　　1994年，空了600多年的天津天后宫正殿两侧墙上，蔡长奎绘制了第二幅《天后圣迹图》，前后历经1年多。“绘草样时，我盘坐地上，弯着腰贴着宣纸画。”到了大殿绘制，工人给搭建了脚手架，搭上胶合板就是工作台。办公室的座机一响，他需要从高高的脚手架跳下来接电话，一天往复无数次。但是真得“舒展”，当年44岁的蔡长奎体力充沛，正值艺术迸发期，站在高台之上，两米长的壁画飘带一气挥毫完成。他把油画素描技法融入传统壁画，“人物周边用淡墨、赭石做处理，让人看着能‘浮出来’。” 有些局部只完成线稿，他没有刻意补全：“没画完，也算一种美。”

　　直接把“天津实景”画在墙上

　　红学家周汝昌先生闻讯赶来，“老先生来了两回，鼓励我要完成这个‘千古工程’。”蔡长奎说，老先生还作诗留赠，其中有两句写道“灵风瑞气依然在，四壁丹青色更鲜”，这让蔡长奎引以为豪。

　　这次的天后宫壁画中直接绘制了“天津实景”。在画中的“敕建天后宫”门前，海船历经风浪得到娘娘庇佑平安抵津，船主便按原样等比例复刻船模，螺丝钉、滑轮、榫卯构件样样考究，敬献庙中祈愿航运平安；旁边则是海河渔民刚刚捕捞的鲜鱼，承载百姓“年年有余”的朴素期许。这一年，长32.3米、高2.8米的大型壁画在天津天后宫诞生，全篇共收录27个妈祖故事，这是在以妈祖为内容的绘图作品中，首次以壁画形式讲述妈祖故事。

　　2009年，蔡长奎研究出版了《妈祖文化艺术研究》一书，学者冯骥才与原天津艺术博物馆馆长崔锦一致认为，蔡长奎填补了妈祖文化尤其是艺术美学方面的空白。而天津天后宫的壁画名声在外，不少游客专门来津欣赏长卷。更有不少外地妈祖庙上门求画，蔡长奎均以复刻影印版赠送。

　　机缘巧合，有了第三幅。2018年，时任湄洲妈祖祖庙董事长林金赞在上海天妃宫，看到宫墙展示的复刻版《天后圣迹图》，当时蔡长奎亦在场，即被邀请为湄洲祖庙绘制一幅。为此他又耗时四年，完成了第三幅妈祖壁画，为贴合当地风土，特意采风，画上当地特有的妈祖花（夹竹桃）和方瓦压砖的海岛建筑，还增加了民间新挖掘的“燃屋引航”、娘娘舍身羽化升天等情节，“我采用救人赴难说，精心设计了妈祖在海水的浪花翻滚中舍身救一个婴儿的场景。”至此，世界三大妈祖庙都有蔡长奎亲手绘制的《天后圣迹图》，他首创的“妈祖壁画”长卷，更是在长度与面积计算上，创出“当代第一”，壁画当之无愧地成为天津天后宫新的重磅“镇庙之宝”之一。

　　“当时只觉得是工作。”30多年后回眸，在蔡长奎看来，壁画不只是庙堂的标配装饰，“是把诗词碎片、口传民间故事、天津漕运记忆、一代代天津人的情感收拢在一起，在天后宫700周年的文化盛事中，继续向游人诉说海河两岸绵延不断的文化根脉。”

　　天津人的“精神母亲” 日子里的大小心愿都跟娘娘说

　　“天津天后宫坐西朝东，大门径直朝向海河，完全服务于漕运时代的现实需求。”

　　“很多天津的民俗，比如拴娃娃、挂锁跳墙等诸多津门民俗，都在这里生根发芽。”

　　“周汝昌先生曾提出，天津人有两位‘母亲’，一位是滋养城市的母亲河海河，另一位，就是给予百姓精神慰藉的精神母亲——老娘娘，护佑天津。”

　　在采访中，南开区文化遗产和旅游服务中心副研究员段德融与南开区档案馆工作人员王焱，从多元角度，讲述了从壁画到天后宫对于天津的城市文化价值与精神坐标意义。在他们看来，站在大殿仰望长卷，天上、海上、人间的故事缓缓铺展；画里小小的船模、海河渔者、市井众生，都可一窥城市的鲜活过往，是天津向海而生、因漕运而起的城市来路。

　　“年年在此”的约定

　　不同于国内绝大多数庙宇坐北朝南的规制，天津天后宫坐西朝东，大门径直朝向海河。段德融解释，这份特殊朝向不是随意的营造选择，完全是服务于漕运时代的现实需求。海河是海运进入三岔河口、转内河漕运的必经要道，海船自东海驶入三岔河口，船上的水手船民，即便船只不靠岸，隔着河面也能够隔空祭拜天后，祈求航行平安。建筑顺着河海联运的功能而生，把对行船人的关照写进了格局当中。

　　“包括庙门广场前的幡杆，也藏着古人精妙的视觉智慧。”南侧幡杆高26.2米，北侧幡杆25.95米，站在近处肉眼可以分辨高度差。段德融介绍，当海船自南方顺着海河驶来，从海上眺望，两根幡杆顶端看起来几乎齐平，完成了巧妙的视觉校正设计。幡杆一身兼有双重功用：逢民俗大典、天后诞辰，杆身悬挂封号幡旗，烘托祭祀氛围；夜幕降临，杆头悬挂红灯笼，充当三岔河口天然的水上航标。

　　天后宫更是天津市井商业的起点。王焱介绍说，天后宫门前的开阔空地，最初只是船民祭拜之后，交换物资、补充淡水给养的临时场地。南方运来的货物在此流转，北方土产也在这里交易，慢慢形成“宫前集”集市。历经岁月沉淀，集市向南北两侧延展，发展出宫南大街、宫北大街，也就是今天古文化街的前身。

　　“腊月一到，这里就变成全城最热闹的年货市场。”段德融说，当年大名鼎鼎的“刘记闷葫芦（刘海风葫芦）”，就摆在天后宫正殿北侧月台售卖。摊主为守住经营点位，专门贴上红纸，上书“年年在此”，既是占位，也是向老主顾承诺岁岁如约。

　　“老娘娘”的亲昵

　　蔡长奎绘制的壁画中，提到的天津船主以缩比例还原，这一隅是天津老风俗发源所在。比如，最典型的就是拴娃娃、挂锁跳墙等。段德融介绍，历史上正殿之内，并非只供奉一尊天后主像，还有子孙娘娘、眼光娘娘等，天津城市自古“五方杂处”，天后宫也呈现“群神杂居”的面貌。据考证，妈祖有“十五大愿”，几乎覆盖普通人一生全部期盼：生育平安、孩童康健、学业仕途、经商顺遂、航海避险、邻里和睦、诉讼公正……老百姓生活里大大小小的心愿，都可以倾诉寄托。

　　“这‘老娘娘’的称呼，充满烟火气，是本土化最直观的证明。”王焱说，天津百姓用一句“老娘娘”，把远方而来的海神，化作了城市的精神亲人。

　　在采访中，由蔡长奎担任主编、段德融与王焱担任副主编的《天津天后宫》一书正式出版，其中在壁画专辑部分，以折叠页的形式，完整展示了壁画长卷全貌。“天后宫所在的三岔河口，被称为天津城市原点，是海运转水路漕运的起点，亦是水路漕运向海运的起点。”王焱说，建筑留存空间，壁画活化记忆，一代代天津人的守护、讲述与传承，则让天后宫承载的漕运记忆、民俗情感，成为天津向海而生、因漕运而兴的文化根脉，厚重而精彩。

　　文/摄 记者 单炜炜

　　老照片、壁画资料图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