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一秋,人一秋。千里清辉各自愁,西风独倚楼。
江水流,岁水流。望断天涯无尽头,此心何处收。
月亮缓缓升起,先是贴在远山的轮廓上,像一枚被谁轻轻搁置的玉璧;而后缓缓攀上中天,把清辉泻进千家万户的窗棂。千百年来,它静静地悬着,静观世间悲欢离合,尽载人间相思别绪。那些说不出的挂念、寄不出的家书、盼不到的归期,也被诗人托付给了它。一轮明月,那么远,又那么近;那么冷,又那么暖。
张九龄的月光,是从大海上升起来的。他在一个望月的夜晚,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起笔,便是不凡的气象。茫茫海面托起一轮圆月,天地之间顿时有了灵魂。他想念远方的亲人,可隔着千山万水,连叹息都送不过去。于是他吹灭了烛火,披衣走到阶前,看月光盈满庭院,那清辉仿佛可以掬在手中相赠。然而月光虽满,却终究“不堪盈手赠”,只好回到梦中,期待那里能与思念的人相逢。“天涯共此时”五个字,把千百年离人的心声一语道尽:我们虽隔着山隔着海,可头顶是同一轮月亮,这便是最大的安慰。
李白送别友人的那个春天,杨花落尽,子规啼血。他听说王昌龄被贬到遥远的龙标,心中百般愁绪无从寄放,便抬头望见了月亮。“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这是何等奇绝的想象!愁心本是无形的情绪,明月本是冰冷的星体,可李白偏偏要把自己的牵挂系在月轮之上,让它追随友人穿越千山万水。那明月便不再只是明月,而成了一封不盖章的信、一只不肯落下的鸟,一路照拂着远行的人。读到这里,忽然觉得李白的浪漫是骨子里的,他把最深的悲愁都写得那么轻盈、那么浩荡,仿佛人间所有的离别,月光都能替我们走一程。
苏轼在密州的那个中秋,喝得酩酊大醉,对着明月问出一连串天真的问题:“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想到天上的宫阙,想到乘风归去的缥缈,最终却落回人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月光转过朱红色的楼阁,低低地照进雕花的窗子,照着那个无眠的他。按理说,月圆人不圆,该是满腹惆怅才对,可苏轼偏偏在词的最后翻出一层新意:“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接受了不圆满,转而用“共婵娟”来弥合距离。这份豁达,比单纯的思念更深了一层。既然分离不可避免,那就让我们望着同一个月亮,把彼此的祝福藏在清辉里。
杜甫写月亮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他于安史之乱中流落秦州,听见边塞的戍鼓,看见孤雁南飞,又逢白露时节,那个秋夜格外清冷。“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月是故乡明”五个字,当是主观的判断。难道异乡的月亮真的不如故乡圆吗?自然不是。只是人到困苦之时,故乡便成了唯一的寄托,连那里的月光都格外皎洁起来。后头两句更见沉痛:“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弟兄们各自飘零,连家都没有了,想问一声生死都无处可问。杜甫的明月浸着泪水,它照亮的不是团圆而是离散,不是温暖而是孤独。
王建的中秋夜,写得含蓄而空灵。“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月光把庭院照成一片白地,乌鸦栖在树上,露水悄悄打湿了桂花。这画面已经够清冷,可诗人偏要再推一层:“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普天之下的人都望着这轮明月,那千丝万缕的秋思,到底会落在谁的窗前呢?王建的高明在于,他不说自己在想家,只用一个“落”字,把秋思写得像落叶一样轻盈又不可捉摸。那思念仿佛不是从心里生出来的,而是月光自己洒下来的,落在谁家便是谁的,谁也躲不过。
张若虚的月亮,则站在了更高的地方看人间。《春江花月夜》里,春江潮水与海上明月一同涌来,滟滟波光绵延千里,每一道水波里都荡漾着月光。他提出两个千古之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把个人的相思骤然放大到宇宙的尺度。是啊,我们今夜望见的这轮月亮,也曾照见过千年前的古人;我们今日的离愁别恨,也曾在无数个前夜里被无数人反复咀嚼。“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一代代人过去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它见过太多的相聚与分离,却从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照着,照着你,也照着我,照着所有望月的人。
月亮无言,却承载了人间所有的倾诉。历代那些伟大的诗人,在同一道清辉的笼罩下,把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轻轻拨响。千年后的今夜,当我们抬起头,看见那轮依旧明亮的月亮,那些闪光的诗句,总是像留声机一样,一首一首,一遍一遍,在耳畔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