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来到皖南徽州古城,望着眼前高大城楼上的“徽州”二字时,感到颇为亲切,好像常在梦中相见。忽然想起汤显祖“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的诗句——这句诗常被后人误读为他对徽州的向往,实则是汤显祖在穷困潦倒之际,婉拒友人劝他前往富庶徽州依附徽商的提议,以诗明志:我连做梦都从未动过去徽州钻营求财的念头。年轻时曾到过这里的我,后来无数次梦见过徽州古城,只是醒来后觉得梦太轻了,载不动这座古城积淀了千年的分量……
徽州古城与丽江、阆中、平遥是国内保存最为完好的四大古城。走进古城,仿佛一步跨入岁月的深处,浮躁的气息渐渐褪去,周围弥漫着沉淀了千年的静气,我在白墙黛瓦中寻找着曾经的记忆。
穿过“徽园”高大的牌坊,前面就是徽州古城的地标建筑——许国石坊。它矗立在古城最热闹的街心,八根粗壮的石柱顶天立地,上面的龙凤浮雕刚劲圆润,每一刀仿佛都刻进历史的肌理,它不仅是功名的象征,也是明代石雕技艺的巅峰。四百多年的风雨,把青色的茶园石磨得温润,石狮子蹲在柱石上,神态依然灵动。来往的游人从坊下穿过,许多人停下拍照。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这么一座被称为“东方凯旋门”的建筑,就这样看似随意地立在这里,素面朝天,不设围栏。当地人说,这再平常不过。可对于远道而来的我而言,这种“平常”,恰恰是最不寻常的……
从石坊折进小巷,喧嚣像被一道无形的帘子隔在身后。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白墙高高耸起,马头墙层层叠叠地错落着,把蓝色的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墙面上的苔痕有些斑驳,藤蔓攀附着向上生长。有户人家的门半掩着,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院子里晾晒着蓝布衣裳,天井里一盆兰花正开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景点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可对于居住此地的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日子。那些高墙深宅,曾经是徽商巨富的宅邸,当年他们从这里启程,沿着新安江扬帆远去,闯荡天下。繁华落尽之后,宅子还在,巷子还在,住在这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砖雕门楼上的花纹被风雨侵蚀去了棱角,井里的水却还清着,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烟火。
在古城里走了半天,恍惚走了很远,又好像哪儿都没去。那些锃亮的石头、斑驳的古城墙、幽深的巷子,它们还在原地,几百年如一日看着人来人往。我们这些过客的感慨,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罢了。夕阳西下,暮色从天边漫上来,我一步一回头离开徽州城。我想往后还会与这座古城重逢,也许我会再来,也许会在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