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位于和平路与滨江道交口的劝业场建筑施工围挡拆除完毕,这标志着其外檐修缮工作全部完成。建成于1928年的劝业场,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天津现代商业格局形成的标志。如今,经历了商海风云的起起伏伏,98年历史的劝业场,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重生积蓄力量。
2025年,劝业场大楼保护修缮工程被列入国家文物建筑保护修缮和展示项目;不久前,在国家文物局印发的《国家文物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中,天津劝业场入选“中国营造”重点计划。据悉,劝业场内闻名遐迩的“八大天”也将闪亮登场,华丽转身,这使得天津人充满了期待。
天津劝业场的“八大天”新颖独特,是二十世纪天津最有代表性的文化娱乐场所的全称,素有南有上海“大世界”,北有天津“八大天”的美誉,这里曾是华北地区最繁华的商业娱乐中心,承载着“老天津人”难忘的集体记忆。
一、劝业场与“八大天”
要说劝业场和“八大天”,得先说说它们的创立者高氏父子——高星桥和高渤海。高星桥(1881—1948)是天津劝业场的创始人,从铁匠出身逆袭为近代天津商界巨擘。他祖籍南京,后定居天津。他曾经偷煤为生,进入河北井陉矿务局担任司磅员,是他商业生涯的起点。后来,他被德国人汉纳根(曾为清廷军事顾问,后任井陉煤矿总办)看中,逐步晋升为煤矿售煤处总经理。汉纳根对其能力极为信任,甚至将全中国的铁路事宜委托他主持。一战期间,高星桥因认购德国战争公债,深得德皇威廉二世赞许,被赐予德国贵族头衔,成为当时唯一获此头衔的中国人。1926年,他整合资源,集股投资,联合庆亲王载振(投入30万元成为二股东),由法国工程师慕乐设计,法商永和公司营建天津劝业场。“劝业”二字源自1905年清政府设立的“劝业陈列所”,寄托了“实业救国”的时代希望,开业时更以“劝吾胞兴,业精于勤,商务发达,场益增新”为经营宗旨。1948年,高星桥在上海逝世,但他创办的劝业场至今仍是天津商业文化的核心地标,并于2016年入选“首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
高渤海(1910-1982),字柏林,天津人。高星桥之子。幼读私塾,继入天津新学书院。1927年入德商礼和洋行。1931年任出口部华账房司账,后离职。因爱好京剧,在天津劝业场经营天华景戏院。高渤海独资兴建渤海大楼,并于1945年成立渤海影业公司,经营大光明、天津、天宫、天华景等影院、戏院,并承包影片进口生意。1946年,高渤海应苏联大使之聘,任苏联亚洲影片公司经理及华北、东北文化交流代表。1948年,高渤海接任新业公司总经理(其父与庆亲王载振合股成立),经营天津劝业场、交通旅馆、渤海大楼等房地产。
传说,高星桥的劝业场和毗邻的天祥商场老想比个高下,你是一个“天”,我是八个“天”,还是压你一头,于是有了“八大天”这个名字。
独树一帜的“八大天”各有分工——“天华景戏院”主要表演京戏,“天乐戏院”演评戏、河北梆子,“天会轩戏院”主要表演文明戏,“天宫影院”放映电影,“天露茶社”可喝茶听曲艺,也带杂耍,“天纬台球社”经营台球、卓球(日语中的乒乓球),“天纬地球社”经营保龄球,“天外天”经营夏季屋顶游乐场。
二、梨园情结催生“天华景戏院”
“八大天”中,“天华景戏院”的名字,也有来历。民国初年,天津有个富商巨贾的商业组织——行商会所,集合了天津有名的大商号。吴调卿和高星桥就是其中的会员。吴调卿是英国汇丰银行的买办。他在法租界繁华地带有一处私人花园,花园里有个小剧场,就叫“天华景”。高星桥曾与行商会所的会员们在天华景看过戏,那次演出相当精彩,致使高星桥念念不忘。后来,法租界不断发展,娱乐中心也随之迁移,吴调卿将花园转让给了别人,小剧场也改作他用。但是,“天华景”的名字已经给高星桥留下了深刻印象。到了1928年年底,劝业场开业,高星桥就将“八大天”最大的剧场,取名为“天华景戏院”。
作为国粹的京戏在民国时期非常繁荣。天津历来是全国南北戏班、各路名伶粉墨登场之地。“天华景戏院”主要表演京戏,为天津这座戏剧码头锦上添花。戏院占据4、5、6三层楼,有24个包厢、1100多个座位和大型旋转舞台。但开业之初,这么一座气派的大戏院,经营并不好。好在劝业场老板高星桥、股东载振均为戏迷,高渤海在其父的影响下,也热爱京剧,十六岁时曾拜在名角尚和玉门下学艺。高渤海从洋行离职后,打算自己经营“天华景戏院”,父亲高星桥就出钱支持他创业。
高星桥、高渤海父子二人懂戏、爱戏,知人善任,培养梨园弟子不遗余力。高渤海亲组戏班,邀请名角演出。1935年,他组建天津唯一的大型科班“稽古社子弟班”,名誉社长为尚和玉老先生,社长为其弟子娄廷玉。他聘请京剧名演员李吉瑞、尚和玉教授京剧,培养京剧演员,并请英文教师及外国艺人教学英语及舞蹈等,使稽古社演出盛极一时,并编排大量京戏新剧目,深受群众欢迎。
“稽古社子弟班”培养出“华”字(一科)和“承”字(二科)学员共一百余人,他们主要活动在劝业场六楼。其中,该社子弟班一科栽培出张春华(武丑)、徐俊华(武生)和贺永华(武净)等名家;二科,尤其是天津武生师祖李兰亭老伶工不仅培养出梁慧超、张世麟等名角,还栽培出郭景春、李大春和李元春“天华景武生三春”,名噪津沽。高渤海回忆道:“有些戏是李(兰亭)的独门传授,具有独特艺术价值,经过三年苦练产生了不少优秀剧目,如李大春的《林冲夜奔》、四本《武松》,李元春的《金钱豹》《乾坤圈》,郭景春的《挑滑车》等。”这些由“稽古社子弟班”培养起来的各路名家、名角开枝散叶,后来不少成为各地京剧院团的台柱子。
高渤海特意从上海请来知名导演陈俊卿,编排系列剧《西游记》。这《西游记》一编排就是三十多集,原本打算每集演上一周,可刚一开演,场面就火爆得不行。连台本戏《西游记》,用真猴真马真骆驼,立体花果山,瀑布真流水,彩色灯光,整部戏演了一年。高渤海先后同编导编排了《封神榜》《燕子李三》《侠盗罗宾汉》等剧目。《侠盗罗宾汉》是根据美国电影改编的,这部戏把中国的京剧元素与外国传奇故事结合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中西合璧:台上的布景、道具和服装是外国的,而演员的表演却是中国的。为了达到真实和“新奇”的效果,稽古社还请来了匈牙利人巴罗泰,为演员教授芭蕾舞、踢踏舞和剑术。《侠盗罗宾汉》于1939年秋在“天华景”上演,每天日、夜两场,票价一元(原先是4角)。观众对这种“中西合璧”的艺术反响强烈,它新鲜、独特、观赏性强,竟连演了三个月,可也有人说它是不伦不类、瞎胡闹。
1950年,高渤海大胆地把上海联合女子越剧团请到天津来演出,结果大获成功。原本计划只演三个月,没想到一演就是三年。这三年里,越剧团在“天华景戏院”每天演两场,节假日还加场,总共演了两千二百多场戏。裘爱花和筱少卿主演的《红楼梦》,就是在天华景第一次上演的。这些演出,在天津掀起了一股越剧热,场面十分火爆。后来,这个团就留在了天津。到了1953年,上海联合女子越剧团就改名叫天津市越剧团了,还被郭沫若称赞为“南方的花在北方绽放”。从1928年开业起,“天华景戏院”演出剧种之多,演出时间之长,有目共睹。有传言说,盖渤海大楼的钱就是靠“天华景戏院”售票赚来的。
三、“天乐戏院”天天乐
“天乐戏院”主要演评剧,位于6楼,靠“天祥”一侧,有500多个座位。天津虽不是评剧发源地,却是发祥地。当年的评戏被称为“蹦蹦戏”“莲花落子”,原是田间地头的民间艺术,难登大雅之堂。而“天乐戏院”是当年天津最早上演评戏的正规剧场,评戏演员李金顺、白玉霜、爱莲君、花月仙、花迎春、郭砚芳、李文芳、鲜灵霞、筱玉芳、小俊亭、新凤霞等常年在此演出,观众多为老人及妇女,生意不错,几乎场场客满。该戏院还曾经演出过河北梆子。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改为演曲艺节目为主,其中“相声大会”和1962年的“津门曲荟”最为红火。小彩舞、小岚云、王毓宝、新韵霞、李润杰、王凤山、常宝霆、白全福、高英培、范振钰等曲坛名家悉数登台。由于是滚动演出鼓曲相声,贴近观众,颇受欢迎。
四、“天宫影院”服务群众
“天宫影院”在4楼,铁艺楼门,设有五彩霓虹灯,进口高级放映和音响设备,观众席铺红地毯,服务员着西式服装。开业之初,经理是张连文,上下二层,共有700多个座位。当时一天只放映2场,日场3点1刻,夜场9点1刻,周日加早场。开幕式当天,放映的是美国影片《神秘女侦探》,由美国女影星爱丝苔莱泰梦出演。该片记述一位妙龄女郎因受不白之冤,致使感情破裂,后几经周折,其冤得昭,终和有情人喜结连理的故事。“天宫影院”在日本侵华时期曾被日本影片公司朝籍人士杨朝华强占达5年,1945年收回。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坚持为广大群众提供观影服务,专放映复映影片,票价低,很受观众欢迎。
五、天津最大的“天露茶社”
“天露茶社”位于“天宫影院”旁,占据滨江道与和平路的把角处,饮茶时可看电影广告。“天露茶社”先由朱经理管理,后由“天宫影院”经理张连文兼任。这里分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100多个座位,楼上是雅座,80多个座位。因为座位多,每天茶客川流不息。在茶社服务的,多系十几岁的“茶童”,劳动量大、收入少,因此茶社获利丰厚。这里偶尔有小型曲艺、杂耍演出,但以饮茶为主。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这家天津最大的茶社,退出了历史舞台。
六、“天会轩戏院”上演“文明戏”
“天会轩戏院”是设在5楼的小型剧场,经理张恩荣,茶房仅五六人。“文明戏”起源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期,由天津曲坛的“十样杂耍”演变而成。其形式是把话剧和京剧的表演特点结合,有说有唱,不仅有鼓曲和相声,而且有杂技、戏法和魔术。在此演出的有小侠影、张笑声和王慧影等人。上演的剧目有清装戏《杨乃武与小白菜》《大刀王五》、时装戏《一瓶白兰地》(根据天津著名言情小说作家刘云若名作《红杏出墙记》改编)。
文明戏的剧目不多,大概只有十几出。清装戏的剧目都是以清末民初期间民间流传的时事故事为题材,如《宦海潮》《渔家女》和《锯碗丁》等。剧情大多是抑恶扬善,好人好报,恶人恶报,以大团圆结局。文明戏以京剧的文武场伴奏,采用京剧的唱腔,对话用京白不用韵白。唱与白三七开,已向话剧方向发展了。可是每出戏都分几集,每日只演一集,所以上演一个月也不会重复。为了使戏演得持久和火爆,剧中夹杂不少插科打诨式的笑料,看起来类似现在的喜剧小品,许多笑料影射当时的社会黑暗。虽然文明戏深受观众欢迎,但剧团开支庞大,收入有限难以维持。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出现了以话剧或笑(喜)剧作为曲艺的大轴。因为演剧者都是前场的曲艺演员,双栖演出一举两得,也成为津门曲苑的独特土产。1940年前后,文明戏已不太受欢迎,虽然演些曲艺节目,也影响不大,遂结束。
七、“天纬台球社”“天纬地球社”
天纬台球社有两个场地,经理李宝林。一个是大天纬台球社,位于3楼临和平路一侧,内有可供四人打球的大台球台3张,供两人打球的小台球台12张,另有乒乓球台子3张。一个是小天纬台球社,位于临滨江道一侧,内有大台球台1张,小台球台5张。营业时间是从上午9点,到夜间十一二点。服务员共有十多人,茶房头四五人。当时有女服务员,称为女招待。小天纬台球社于1940年停业。大天纬台球社1956年迁入5楼“天会轩”原址。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我和同事曾到“天宫影院”看复映片,散场后凑上大概3角钱,能打一小时乒乓球。
“天纬地球社”位于4楼临天祥商场一侧,实际是老式保龄球运动。保龄球起源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和十三世纪的德国,因为它的豪华装备和运动消费,当时被人们称为“贵族运动”。这里建有6条菲律宾木的设备和球道。有十多位服务员,身穿白大褂,胸前佩戴印有红色号码的圆铜牌,负责陪着客人玩。当时接待的主要是侨居天津的外国人。日本侵华时,“天纬地球社”营业不振,1944年被拆除。
八、“天外天屋顶游乐场”
“天外天屋顶游乐场”占据6楼屋顶和7楼平台,是天津规模最大的屋顶游乐场,每到夏季向游人开放。人们在避暑的同时,还可以欣赏各类文艺节目,如京剧、评剧、曲艺、杂耍、露天电影等。游乐场还备有各种冷热饮料、中西餐点,确实是一处闹市中的消夏胜地。游乐场在日本侵华时停业,直到1956年才又恢复开办了几年。其中最大型、影响最广的是“联合屋顶游艺场”,设在劝业场和天祥商场的房顶。票价1角5分、2角5分。内容有相声大会、杂技、魔术、京剧、评剧和曲艺。记得当时露天电影放映的有《海魂》《椰林曲》《寂静的山林》《铁道卫士》等。还有一个舞场,配小乐队,票价3角(含门票)。
九、我与“八大天”的缘分
新中国成立前,“天会轩戏院”和“天纬地球社”已经停办。但“天华景戏院”一直是中国传统戏剧的大舞台,“天乐戏院”一直是中国传统曲艺的大舞台,“天宫影院”一直是影迷的大舞台。我在“天纬台球社”打过乒乓球,每小时3角,是我和同事凑钱玩的。第一次到“天外天”是父亲带我去的,后来和同事又去过,看了京剧和曲艺,看了露天电影,吃了“康乐”冰棍,那热闹的场景,欢乐的气氛,永远难忘。
父亲是戏迷,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初,常带我到“天华景戏院”看京剧和越剧。我曾在春节期间,在这里看过两次折子戏和武打戏,如《三岔口》《挑滑车》《空城计》等。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我对劝业场更熟悉了,有时到了周日,我就到劝业场疯玩一天,最喜欢去集邮柜台和旧书店,主要是去换邮票和淘旧书。记得某个秋天的上午,我一进劝业场大门,先奔四楼的邮票柜台。主要不是买邮票,而是换邮票。先看看柜台的外国邮票,都是整套的,买不起。这时,周边的青少年“邮友”也陆续到了。主要是调剂、交换“纪念邮票”和“特种邮票”。接着,转移阵地,到2楼的“旧书店”,这里的书是开架出售的,封底写着售价。翻找价格低廉的旧书,是我当时最大的快乐。因我家原籍绍兴,喜欢越剧,家里人让我寻找越剧方面的图书。我曾在那里找到一本1956年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越剧曲调》,连词带曲,内容丰富,八成新,原价5角5分,我只花1角钱就买到了,大喜过望。到了中午,我会到附近的“陆记面馆”吃碗南味汤面,也可能到“万顺成”吃点津味小吃。
饭后,我又回到劝业场,到楼上的“天乐戏院”,看计时收费的曲艺演出。天津市曲艺团的演出每10分钟收3分钱,和平、南开区曲艺杂技团的演出每10分钟收2分钱。进、出场时间一般以四舍五入计算。观众可以根据节目内容随时进场、离场,这种接地气、沉浸式的出演方式,至今回忆起来,还令人回味无穷。1961年,“相声大会”最受欢迎,但票不好买。1963年后是以综合场为主,有相声、曲艺和杂耍。我在这儿听过骆玉笙、王毓宝的唱段,也听过常宝霆、白全福的相声。有时为了听名家相声,我先在外头听着报节目,不喜欢这段就不进,有喜欢的“角儿”来了才赶忙进去听。从“天乐戏院”出来,我赶场到4楼,看一场复映影片,票价1角5分。而对面的“光明影院”,首映新影片是3角5分。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结识了著名相声、评书演员王文玉先生,他是北方曲校的老师,长我8岁,毕业于河北大学,是我在了解天津地方文化方面的良师益友。1997年,王文玉、安迅、刘金泉共同著作出版了《劝业场史话》(百花文艺出版社)。王文玉先生曾录制长篇评书播出,并赠书给我。随着我对劝业场的了解越来越多,这本书成了我的案头书,常读常新。机缘巧合,2021年,作为志愿者,我参与了刘春芬女士“百年劝业博物馆”的创办,并担任讲解团团长,向大家介绍我心目中的劝业场。
预计今年年底前,从小就陪伴着我的劝业场和“八大天”,又要开门迎客了。在这个“以文化人、以文惠民、以文润城、以文兴业”的新时代,“修旧如故”的劝业场老厦、焕发活力的“八大天”演艺基因,以及浸润百年的历史人文资源,共同延续着我们的城市气质和商业面貌。而见证了天津近代商业变迁的劝业场,也将续写其跨越百年的繁华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