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后,太阳升高了些,坡上的露水已经散了。我挎着一只竹篮出了门,邻人问去哪里,我说采艾。他笑了,说药店里的艾草三块钱一大把,何苦费这个力气。我想了想,竟答不上来。确实,泡脚的干艾,做灸的陈艾,哪一样买不到呢?可我还是往西坡走去。
走到西坡,艾草正立在风里。不高,齐膝的样子。九月的艾不再鲜嫩,叶片厚实,背面一层白绒毛,手摸上去糙糙的。我弯下腰,一手拢住茎秆,一手掐下去。咔嗒一声轻响,断口处溢出清苦的气味,浓烈却不刺鼻,像大地深处的一声叹息。采了十几株,腰隐隐酸了,直起身来望望远处的山,风从谷口吹过来,满坡的艾草摇成一片灰绿的海。
摘艾是个细活。嫩叶太薄,晒干了只剩一层皮;老叶太硬,煮不出味道。要挑那种叶片完整、茎秆粗实又不显枯败的,掐断时听见脆响,才算是正好。这种挑拣让人安静下来,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平日里那些焦灼的、追赶着的事情,此刻都远了,只剩下手指和植物的触碰,温吞吞的,恍若回到某种原始的生活里去。
采了满满一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回到院里,把艾草一把把摊开在竹席上。日头正好,明晃晃地照着,叶片上的白绒毛被染成金色,犹如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箔。我蹲在旁边,把杂叶和硬梗一一捡出去,手染成深绿色,洗了两遍还有淡淡的苦味。这苦味不讨厌,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劳作留下的印记,总比坐在桌前记下的那些事更久些。
傍晚起了风,竹席上的艾叶被吹得哗啦啦响。我去收艾,一片片拢进簸箕里,搬进堂屋摊开。想起前些日子读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从前觉得那只是生活纪实,如今才懂得,那里面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笃定。采艾也好,锄豆也好,不过是让自己从时间里跳出来一会儿,做一点只属于当下的事情。什么功效,什么用处,反倒是后来的话了。
晾晒了三天,艾草干了,一捏就碎。收进铁皮罐子里,拧紧盖子,贴上“二〇二六年九月”的标签。等冬天落了雪,烧一壶滚水,抓一把进去,泡脚也好,闻香也好,总归是把这个秋天收进身体里了。那一刻的暖,不是电热毯的暖,是有来历的暖。它记得阳光,记得土地,记得人若肯为一株草停下片刻,草木才肯将秘密交予他。
黎月香(摘自《北海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