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几个布衣好友,是后来才慢慢明白的事。
年轻时候交朋友,总免不了挑选。挑职业,挑谈吐,看有没有说得来的话题。饭桌上聊得投机,便算作朋友。那时候身边大多是同一个圈子的人,说话的口吻相近,焦虑也相仿,坐在一起聊上半天,说到底谈论的往往是同一件事。可就算走得再近,中间依旧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搬到城郊居住,小区门口有一处菜摊。卖菜的刘姐,是安徽过来的。每天清晨她把菜码放整齐,空心菜一把把捆扎好,菜根齐齐朝向一边。我常来买菜,她记不住我的名字,却记得我偏爱哪一种番茄,总会告诉我今天的番茄品质好。有一回出差,隔了一周才露面,再去菜摊,她开口问:“你怎么好久没来?我还以为你搬走了。”我告诉她出了趟差。她点点头,把番茄装进袋子,说了句那就好。
那一刻我才体会,布衣之交,不需要正式的自我介绍。她不清楚我的工作,我也不知晓她家的琐事,但她会惦记我是不是已经搬走。
有一年冬天路过,菜摊已经收完,地上散落的菜叶冻得发硬。第二天她出摊比往常晚,我问起缘由,她说夜里水管冻住,清晨没法洗菜。那天摆出来的菜,还带着地里的泥土。
巷口修鞋的赵师傅,河南人,话不多。一次我拿鞋子过去修,他接过看了看,说鞋底磨偏,是走路姿势的缘故。我应了一声,他也不多劝。修好递回来,随口提醒我走路脚掌外侧先落地,重心偏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一双旧鞋看出来的。之后每每路过摊子,我们互相望一眼,点头示意,他便继续低头忙活。有一回经过,阳光落在他后背,工具箱上锥子的握柄缠满胶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我站了片刻,没有上前搭话。后来巷子改造,再也找不到他的摊位。
有一年秋天在别处,见过另一个修鞋人,坐在路边打瞌睡。脚边摆着半只待修的鞋,针线还穿在针上,没有收好。我路过时他在睡,折返回来,他依旧靠着摊子打盹,工具箱上多出来一双手套,不知是谁留下的。
小区门口还有卖豆腐的小贩,每天下午推着三轮车短暂停留,从不吆喝,等人上门。豆腐凌晨做好,盛在木盒里,盖上一层纱布。我问他要几点起床,他说凌晨两点。我说起得这么早,他只说已经习惯,不说辛苦。往后每次买他的豆腐,总觉得吃下的不只是豆腐,还有凌晨两点的夜色,那份凉意仿佛留在豆腐里。
有一回豆腐已经卖光,他却没有离开,坐在车边等人。我好奇问他等谁,他说在等一位老太太,那人每次来得晚,却一定会到。约莫十分钟过后,老人赶来,买一块豆腐,他收好钱,推着车子离开。不知道二人之间有着怎样的约定,我也没有多问。
布衣之交,贵在不约。不必提前相约,不用刻意安排。菜摊偶遇,闲谈两句;巷口碰面,点头致意;三轮车停在路边,买完东西就各自走开。没有负担,没有过高期待,也不约定下一次何时再见。
一天傍晚,我站在菜摊前,看着刘姐把蔬菜收拢进筐。我问她一年到头守在这里,什么时候休息。她说下雨就歇。这个“歇”,和我们口中的休假不一样,是不用提前规划,只等一场落雨,便可以就地停下。
傍晚起风,云慢慢游走,看不出要下雨。刘姐还在收拾菜筐,赵师傅早已不知去向,卖豆腐的小贩,或许还奔波在路上。江河(摘自《西安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