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起时，就不适合在户外劳作了，乡人们也会被迫“闲起来”。可大妈闲不住，她会趁机坐在堂屋里扎笤帚。锤子敲、绳子勒、木楔楔紧……扎笤帚的繁琐工序，我全程看了下来，大妈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可一上午最多也只能扎出三把笤帚，拿到镇上卖，一把大约能卖两元钱。

　　大伯不帮大妈扎笤帚，他坐在餐桌的正上方，喝着自采的茶，吃着自腌的嫩姜，神情松弛自在。农人手头上的活永远干不完，只有雨天才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家里歇口气。

　　和大伯不一样，秋雨斜斜落下时，父亲会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前读书看报。父亲虽是农民，却格外爱读书，他读的书报很杂，有什么就读什么。

　　不识字的母亲，则在厨房里给我们做好吃的，或是发面蒸馒头，或是动手做包子，抑或是用瓦罐炖鲜汤。母亲平时没工夫做，只能得闲的时候才肯操持。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混着食物快熟时漫出来的香气，和门外飘着的细雨格外相衬，成了我记忆里抹不去的画面。

　　秋雨下起时，家里常会有客人来串门，四舅和四舅妈是最常来的。他们一进门，母亲就要张罗做一大桌好菜，同时备上瓜子、酥糖、红薯干等零食让大家边唠边吃，大伯也会特意过来陪客吃饭。

　　他们远道而来主要是凑在一起闲聊。出生在城里的四舅妈眼界开阔、见识面广，天生就会讲故事，过去的、当下的，稀奇古怪的、正儿八经的，她都能娓娓道来，用母亲的话说就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四舅则坐在一旁抽着烟，满眼欣赏地看着她，时不时顺着她的话头搭两句佐证。四舅妈讲的那些故事生动有趣，还带着点生活里的哲思，全是我之前闻所未闻的，不少片段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记忆里美好的画面，可变故说来就来，轻易就给往日画上了终止符。四舅和大伯都在六十多岁时离世，算下来，他们这辈子也只走过六十多个秋天。四舅妈后来经历过一场重大车祸，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大脑受了重创，神志不清，再也没法在秋雨绵绵的日子里，来我家流畅地讲她那些见闻了。

　　想来，乡下人一生里能“闲下来”的日子本就很短，能在秋雨中得闲的时光就更短暂了。年轻时，大伯和四舅心里装着全家的生计，很难静下心来安坐；唯有到了五六十岁，才能真正慢慢放慢脚步，在连绵的秋雨中静坐、串门，做一回真正放松的自己。

　　如今，每年秋雨落下时，80多岁的大妈还会如往常一样扎笤帚，但一上午最多只能扎一把，衰老如一根无形的绳子，将她越捆越紧。而我家门前再也见不到四舅和四舅妈的身影了，四舅妈肚子里的那些故事，也被秋雨淋得发不了芽了。

　　今年秋雨又落时，我坐在老屋门前，看着雨水落在石块上，碎成转眼就消失的水花，就像四舅和大伯匆匆走过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