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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的衣食住行

物的囚笼

谷立立

  无论放到哪种写作流派中,法国作家乔治·佩雷克的《物》都称得上独树一帜。这是他的小说处女作,出版于1965年。身为“乌力波”(潜在文学工场)核心成员的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为它贴上平平无奇的标签,然后任由它与世间太多毫无辨识度的平庸之作一起躺平。相反,《物》被赋予了“先锋写作”的特质,就像多年以后那部将他推上创作巅峰的《人生拼图版》。如果说《人生拼图版》的故事发生在一幢公寓楼里,那么留给《物》的空间就是一套小小的寓所。于是,就像书名所揭示的那样,层出不穷的“物”很快就成了佩雷克书写的核心。

  许多年后,读者应该不会记得他究竟讲了什么样的故事、他的男女主角又有着怎样的人生,但绝对不会忘记佩雷克笔下那套公寓——它是如此小巧,它的每一寸空间,从地板到天花板,从走廊到卧室,都密密实实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公寓位于巴黎市中心,面积只有35平方米,却极为雅致。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又长、又高、又窄的走廊。很快,在佩雷克的指引下,我们缓步踏上灰色的化纤地毡,目光快速地扫过两边墙上用浅色木料打造而成的壁橱、闪闪发亮的铜质饰品。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三幅版画,接下来是皮质的帷幔,“悬在黑色带条纹的、粗大的木环上,轻轻一拉就可以移动”。

  紧接着,我们来到了起居室。佩雷克似乎很难抑制他讲述的热情,于是逐一罗列室内的诸般陈设,而不带有丝毫的厌倦。在他的描述中,这是一个属于傍晚的房间。左侧墙边的凹部里放着一张巨大的无背沙发,它的“左右环绕着两个浅色的野樱桃木架子,上面横七竖八地堆着书籍”。站在这里,似乎只要轻轻移动视线,谁都不难发现无背沙发的上方悬着一块古代罗盘地图,而在房间的另一边,则摆着另一张“蒙着浅褐色丝绒的沙发”。

  公寓的主人是年轻的热罗姆和西尔维。他们刚刚从狭小的阁楼里搬出来,就住进了这套颇有些年头的老房子里。表面上,这些随意搁置在房间各处的厚重书籍、浅色羊毛地毯、英式大床、古旧橡木写字台,完美地诠释了他们对“幸福”的定义,“有时候,他们会觉得整个生活都会在书架背后的这几堵墙壁之间悠然而逝”。但讽刺的是,这两个来自外省的年轻人未必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与其说,他们已经掌握了优裕生活的精髓,倒不如说,他们一直都是在竭尽所能去想象、模仿他们从未见识过的富人的日子。

  这为他们带来了乐趣。“他们的乐趣是无穷无尽的,行走、逛街、选择和欣赏,乐皆在其中。他们本来会热爱生活。他们的日子本来会是一种生活的艺术。”但事实上,他们熟悉的生活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转化为“艺术”。而被他们奉为至宝的“艺术”,从一开始就更像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伪命题。以眼前的公寓为例,夫妇俩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有朝一日能够拥有宽敞的居室、良好的采光、安静的环境。可到头来,他们终究还是失败了。迫于经济的压力,年轻的他们勉强接受了这套旧房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套公寓只能有一个狭窄的走廊,厨房的一半是盥洗室;走廊尽头那个小小的房间,更是身兼数职,既是起居室,又是阅读室、工作间,还是会客室。

  看到这里,终于明白原来他们所谓的“精致生活”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碎了一地。此时的《物》渐渐呈现出它作为“社会小说”的重要特质:佩雷克显然并不需要在意自己究竟写了什么,更不会因为故事被消解、情节被稀释,而感到沮丧不安。他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描述房间里的诸般细节,不过是为了凸显彼时法国人焦虑不安的精神状态——他们尽其所能地活在丰盈的物质世界中,但优裕的生活却无法轻易改变他们既定的命运轨迹。相反,不断膨胀的欲望却让他们渐渐陷入瘫痪。于是尘归尘,土归土,这些都市里的年轻人索性深陷在物质的温柔陷阱里,恍恍惚惚,心有不甘,进而无可奈何地成了“物”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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