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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都河水向西流

袁志军

  于都河水是向西流的。这世上的水大多向东流,它偏要往西去,我总觉得,一条河若执意背过身去,必是藏着什么不肯说的心事。河岸上绿着,绿得从容,花也开得不管不顾,车子们沿着公路来来去去,竟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了谁。我站在岸边,忽然听见远远的歌声飘过来,“红旗飘,军号响,子弟兵,别故乡”——那调子悠悠的,仿佛不是从喇叭里放出来的,倒像是河水自己哼唱的。

  我和先生都是年过七旬的老兵。建党一百周年的那个春天,我俩做出一个重要决定:自驾重走长征路,了却多年的心愿。我们首先来到红军长征集结的出发地——于都河畔。

  导游朱青珍是个年轻女子,高挑个头儿,白白净净,眼睛亮亮的。她领我们到一块石碑前,上面刻着“长征渡口”四个字,笔力很沉,是杨成武将军1983年时写的。此刻平静的于都河水面上,几排小船拴在岸边,船舷碰着船舷,发出极轻微的响声。青珍说,当年就是这样的船,昼夜不停,整整运了三天,她小爷爷参加红军就是随大部队从这里过的河,踏上万里长征路的。

  河岸上一座纪念碑立得高高的,碑高19.34米,底座边长10.18米。青珍说那是红军出发的日子——1934年10月18日。碑身是两面帆的形状,鼓鼓的,像是正要启程的红军。

  我们坐在树荫底下,青珍才讲起她家的事。她说,于都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她爷爷也是红军,在赤卫队里当过区长,后来做了指导员。大部队撤走那天,爷爷去前沿换防,结果受了伤,被敌人抓了去。那些人问他红军的去向,他不说。青珍说到这儿停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耳朵和舌头……都被割了。”她的声音细得像根线,“最后……砍了头。爷爷牺牲的时候只有30岁,家人没能找到他。”

  河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噤。青珍的爷爷牺牲时,家里三个孩子,大伯只有9岁,父亲6岁,叔叔3岁。奶奶因伤心过度,不久也离世了,是堂伯把三个孤儿领回去的。

  “小爷爷比爷爷小9岁。”青珍吸了吸鼻子,“他20岁参加红军,第二年就跟大部队走了。1953年,家里收到两张烈士证,小爷爷的那张上面只有五个字:北上无音讯。”

  五个字。一张薄薄的纸,就概括了一个20岁的年轻人。青珍说小爷爷没成家,家里便把叔叔过继给了他,算是续了香火。她说到这儿终于哭出声来,我和先生也都红了眼圈。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抖动的肩膀上。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前有块石碑,一面刻着“长征源”,另一面是周恩来当年发出的感言。青珍说当年架浮桥缺木料,有位七十多岁的曾大爷把给自己预备的棺材板都搬来了。红军不肯收,老人家急得跺脚:“于都人民只要有一口粮食,就给红军吃;只要有一件衣裳,就给红军穿;只要有一件东西红军用得着,就得给红军用!”周恩来得知后很是感动,发出一句感言:“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我伸手摸了摸那石头,糙糙的,热热的,像是还带着老人家的体温。

  后来我们又去了长征沿途的多处旧址。在那些地方,我常常想起于都河的水,它那么慢,那么静,却载走了那么多的人。那些人里有青珍的爷爷,有青珍的小爷爷,还有许多许多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他们渡过河去,再没回来。

  毛泽东说过,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我在想,那些种子是什么呢?大约是于都河畔的月光,是曾大爷的棺材板,是青珍家那两张薄薄的烈士证,是千千万万双草鞋踩出的路。它们种在时间里,慢慢地,慢慢地,就长成了今天的日子。

  离开于都那天,我又去河边站了一会儿。水还是向西流着,不慌不忙的,像在赴一个很远很远的约。我忽然明白,它背过身去,不是要离开什么,而是心里装着太多太重的东西,怕我们看见它的泪。

  河水流着,流着。西边是落日,红红的,圆圆的,像一枚盖在天地间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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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都河水向西流
岁月煨得烧鸡香
独 行
独处本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