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有几个小女孩在跳橡皮筋，皮鞋底擦着水门汀的地，有一点回声从弄堂的壁上碰回来。下午三四时的太阳光，黄黄地照耀着。小女孩的衣裙，在阳光里，变得很美丽。”这是当代作家王安忆的小说《富萍》的开篇场景，描绘的是20世纪中叶上海的寻常巷陌。这一切看似普普通通，在来自苏北乡下的少女富萍眼中却格外新奇。

　　与“浮萍”谐音的名字，暗示了富萍孤苦无依的身世。她自幼父母双亡，虽然有个舅舅在上海谋生，却几乎没有见过面。在叔叔的安排下，18岁的富萍和文弱的同乡青年李天华订了婚。李家虽然人口多、家境差，却有一项媒人着力强调的“闪光点”。原来，天华从小被过继给父亲的婶母当孙子，这位没有血缘的奶奶在上海当了30年保姆，有着稳定的收入。富萍来上海暂住几个月，也是奶奶的授意，让她在帮自己干活之余能见见世面，早日帮天华挑起家庭的担子。

　　在奶奶和她的保姆朋友们看来，富萍显得“不够安分”，这个看似木讷的女孩，其实有着玲珑的心思，她随时观察着身边的男女老少、大街小巷，并借帮东家购物的机会，尝试探索这座以前不敢想象的大都市，“富萍看见了，水晶宫的底下，劳动和吃饭的生活。这使她接近了这条繁华的街道，消除了一点隔膜。”

　　春节将近，奶奶开始催富萍回去办婚事，富萍却明显犹疑起来。“她给富萍买了一件红绸棉袄，中式装袖，是上海最近流行的样式。奶奶让富萍试穿，富萍不肯，让奶奶放着。奶奶给富萍剪了一段银灰‘舍味呢’，要带她去做一条西式裤，富萍不去，说等等再说。”奶奶没想到的是，富萍没有和她打招呼，自己去了闸北的棚户区，找到了多年没有联系的舅舅一家。他们做着运垃圾的工作，却把简陋的住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对生活充满热情，让富萍对未来产生了朦胧的憧憬。在上海的几个月里，她尝试着做一些短工，第一次挣到了完全由自己支配的收入，“劳动使她意识到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在哪里活不下去？”

　　大年初三，富萍穿上了为结婚置备的新装，和奶奶、其他保姆一起去逛了街，“红绸面将脸映得红艳艳的，头发呢，乌黑，奶奶又强着她别上一个翠绿的花卡子，真的很娇呢！”看着富萍嘴角的笑影，奶奶心里想的却是“一定要把富萍好好地交到孙子手里”，她悄悄给家里寄了信。

　　没过几天，李天华带着礼物来上海探望，也有催富萍尽快回去之意。富萍趁二人单独相处，提出“我们分出来单过”的要求，遭到了李天华的拒绝。“他晓得，他们这个烂摊子的家，就靠他了。他要早日娶进媳妇，媳妇是他的帮手，过日子的帮手。”富萍认识到缺乏主见的李天华并非良配，加强了“出走”的决心。她不怕吃苦，但不愿意自己的命运始终受人摆布。富萍毅然留下了所有行李和未来婆家给的钱，无声地宣告婚事终结，独自去了舅舅家。

　　在棚户区，富萍帮着舅舅舅妈打短工，结识了一对以糊纸盒为生的母子，儿子与富萍年龄相仿，腿有残疾，擅长修理物件。“炉子上滚着一些土豆、山芋之类的炖菜，散发出酱油的带有酵味的咸酸气，是母子俩的饭食。富萍心情很安谧，因为这对母子都生性安静，还因为，这两个人的境遇甚至连她都不如，可是也过得不坏。”

　　不久，富萍和这个残疾青年结为夫妇，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黄浦江畔的都市边缘，多了一个简陋却温暖的小家，“浮萍”终于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