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六十,隐约觉得记忆有时不受控制,犹如飘絮似的,忽远忽近,漫无边际地乱转。今天早晨,也不知是触碰到了哪根神经,我竟想起了那年老爸给我蒸包子的画面。
打小我就知道老爸不会做饭,亲戚邻居也都晓得,总说老爸有福气。可这份“福气”,随着妈妈的病逝荡然无存。妈妈走后,老爸先是骑自行车带我回乡下奶奶家吃饭。赶上他工作忙回不去,就喊老姑来家里做饭。乡下到城里来回得两个小时,老爸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干脆带着我住进了机关宿舍。机关有食堂,到饭点就去买饭,这样他出差时不用惦记我挨饿。
这宿舍一住就是七年,1979年老爸单位分了楼房,我们终于搬了家。老爸笑着对我说:“闺女,以后爸给你做饭吃!”我也笑着回应他:“行啊!”
那年初冬,尽管中午放学时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但也驱不散一身寒凉。回到家,门没有关严,微微敞开着,从门缝冒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我顿时惊喜,觉得肚子竟在咕咕乱叫。
我推门进屋,老爸被锅台上的腾腾热气包裹着,隐约可见他的两只胳膊在锅边上下起落。听见是我回来了,老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闺女你看,我给你蒸了白菜猪肉馅的包子,刚揭锅呢!”啥,蒸包子?我有些疑惑,凑近锅台一看,呀,这咋像煮熟的土豆!包子上凸一块凹一块,既像包子褶又不像,黄色斑驳的面皮上还有褐色的小点儿。我马上想起奶奶说过,馒头要是这样就是碱面放多了,而且没揉匀,估摸着这包子也是同样的问题。
再抬头看老爸,我差点惊叫起来——只见他的额头、发梢、鼻尖、袖口上都沾着面粉,就连裤腿上也有。我又瞥了一眼老爸身后的面板,星星点点散落着切碎的白菜渣,在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下,个个闪着晶莹的光。面盆里还剩一块面团,表面结了层薄薄的硬皮,像是风干了的咸菜疙瘩。老爸腾出一只手拉了我一下说:“饿了吧,快来,肉包子趁热好吃……”
饭桌上,碗筷已经摆好,黑色漆皮筷子上还沾着显眼的白面粉。老爸端着包子从厨房走出来,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我甚至觉得他下巴上的胡子都跟着笑颤了。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呼着热气。那一刻,我被他这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老爸环顾了一下四周也笑了,最后我俩对着彼此哈哈大笑起来。
老爸说:“闺女,爸知道你爱吃肉包子,多吃点儿!”老爸话音刚落,我的鼻子猛地一酸,包子蒸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平时沉默寡言、不会做饭的老爸,第一次给我做饭,竟然选了我最爱吃、却也是最费事的肉包子!
尽管这些包子奇形怪状,既没有妈妈和奶奶包的好看,还有的塌底、有的漏油,但在我的眼里,它们格外美丽。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每个包子都泛着诱人的光泽。看见老爸眼角的皱纹在蒸汽中舒展出温柔的弧度,我的心暖成一团。后来我长大了,也常给老爸包包子。我常边包边想,当年的老爸是怎样挥动着笨拙的大手,把如山的父爱一点点包进包子里的啊!那天的包子肉香四溢,我吃完后喝了很多水,但没有告诉老爸,包子很咸。
下午上学的路上,正好遇到楼下王姨,她是老爸的同事。我打了招呼继续往前走,她紧追了几步问我:“你爸是不是给你蒸包子了?”我说是。王姨边走边说:“你爸昨天下午找到我,问我咋蒸包子,他说闺女想吃包子了。我说我给你们蒸一锅吧。你爸没让,说要学会了经常给闺女包……”没等王姨说完,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天的包子,我忘记吃了几个,但那天的包子,却一直留在我的心头,穿越时空,令我至今难以忘记。

